“你把报价发给我。”姬子旭说完,转身就走。
“子旭。”
姬子旭的脚步停了。
纪千星没有叫她“姬总”,没有叫她“姬小姐”,没有叫她“你”。
她叫了她的名字。
两个字,从纪千星的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她从没听过的语调。
不是命令,不是试探,不是“你看我多亲近你”的刻意。
只是一种很自然的、像是在心里叫过很多遍、终于说出口的、轻得像呼吸一样的声音。
姬子旭没有回头。
她站在柏油路面上,背对着纪千星,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
“不用赔。”纪千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刚好能被风吹到她耳朵里。
“你的保险没续,我的车有保险。我让保险公司处理,不影响你的记录。”
姬子旭转过身。
她看着纪千星,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为什么?”
纪千星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没有变。
“因为你的保险过期了。如果你现在出了事故记录,明年续保的时候保费会涨很多。没必要。”
姬子旭盯着她,试图在那张脸上找到什么。
算计、条件、隐藏的代价,纪千星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帮她。
每一次“帮忙”背后都有一个链条,链条的末端是一间卧室、一张床、一个新的“正”字。
但这一次,她没有在纪千星的眼睛里看到那些东西。
那双蓝色的眼眸很平静,像一潭没有风的水,看不到底,但水面没有任何涟漪。
“你的车,我撞的。”姬子旭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你不用帮我扛。”
“我没帮你扛。我的保险公司会赔我,然后他们会去找你的保险公司追偿。但你的保险过期了,所以他们找不到。”
纪千星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解释一道数学题。
“最后就是我的保险公司自己赔自己。我每年的保费本来就很高,多这一笔少这一笔没什么区别。”
姬子旭沉默了。
她在想纪千星说的是真的吗?还是她临时编出来让自己心安理得的借口?
她不确定。
但她不想再站在这里了。
“……哦。”她说完这这个字,转身走回自己的车。
这一次纪千星没有叫她的名字。
姬子旭拉开车门,坐进去,关门,系安全带,点火。
她的手指还在抖,但她握住了方向盘,用力握,直到指节泛白。
后视镜里,纪千星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手里拿着那瓶水,看着她的方向。
风吹起她的长发,裙摆在膝盖上方轻轻摆动。
她没有招手,没有说“再见”,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种在柏油路面上的树。
姬子旭踩下油门,车子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的那个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一辆公交车挡住了,看不见了。
姬子旭把车开到了公司楼下的停车场,熄了火,但没有下车。
她坐在驾驶座上,双手还握着方向盘,额头抵在手背上。
今天早上她去医院,医生说她情况不好,换了一种药。
她开车出来,接了宫云岫的电话,追尾了纪千星。
她的保险过期了,纪千星说不用赔。
纪千星叫了她的名字。“子旭。”两个字。
她听过很多人叫她的名字。
楚子妤叫过,姬南鸢叫过,公司的同事叫过,客户叫过。
但纪千星叫的那一声不一样。
不是声音不一样,是听的人不一样。
她听到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怦然心动的那种漏,是被吓到的、意料之外的、从没想过会从这个人口中听到自己名字的那种漏。
她不应该有这种反应。
纪千星叫她的名字,不是什么大事。
每个人都会叫别人的名字,这是人类社交的基本功能。
但她的心跳不听她的话。
它漏了那一拍之后,就开始加快,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咚咚咚咚,越敲越快,越敲越响。
她按住了胸口,用力按,按到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掌心里撞击。
药,她需要吃药。
她翻出那个新拿的药瓶。
白色的小药片,比之前的那种大一圈,表面有刻痕。
她倒出一片,放进嘴里,干咽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蔓延到舌根。
她咽了一下口水,又咽了一下。
等了一会儿,心跳没有慢下来。
新药不会那么快起效,她知道。
但她还是等了。
等了五分钟,心跳还是快的。
她不再等了。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锁上车门,走进写字楼。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靠着电梯壁,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
1,2,3……23,门开了。
她走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白色的光,照在深灰色的地毯上。
她走到办公室门口,推开门,进去,关门,锁上。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办公室的灯光是暖白色的,照在白色的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是纪千星的消息。
一张照片。拍的是那辆柯尼塞格的车尾,那道白色的划痕在蓝色的漆面上格外刺眼。
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维修报价出来后我发给你。保险公司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不会影响你的记录。”
姬子旭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今天的文件,翻开,开始看。
但她的余光一直落在那台暗紫色的手机上。
屏幕黑着,没有人再发消息来。
纪千星靠在柯尼塞格的驾驶座上,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
她的车还停在路边,打着双闪。
路过的车辆缓慢地绕开,没有人按喇叭。
她看着挡风玻璃外的天空,云走得很慢。
她刚才叫了姬子旭的名字。
“子旭。”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叫。
她叫过很多人的名字,在谈判桌上、在酒会上、在床上。
但叫姬子旭的那一声,跟叫别人不一样。
不一样的不是她的声音,是她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胸腔里的感觉。
有一种闷闷的、涨涨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撑开了的感觉。
她不习惯这种感觉。
她习惯的是掌控、是精准、是每一步都在计划之内。
但叫“子旭”这件事,不在计划之内。
她的嘴比大脑先动了一下。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两个字已经说出口了。
姬子旭没有回头。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纪千星,风吹起她的头发。
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听到了。
她听到了,但她没有回头。
纪千星的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她没有追上去,没有再说一遍。
她只是发动了引擎,把车开走了。
双闪关掉,车子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姬子旭的那辆黑色轿车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看不见的点。
纪千星把车开到了自己公司楼下的停车场,熄了火,但没有下车。
她坐在驾驶座上,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仰着头,看着天窗外的天空。
云走得很慢。
她的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是帕里斯发来的消息。
“千星,我下周要回国一趟。那个女孩的姐姐,姬总,答应见面了,你要不要一起来?”
纪千星看着那行字,打了两个字:“不了。”
发送。
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着天窗外的天空。
云走得很慢。
她想起了姬子旭的手。
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她不知道是什么。
但她想握住那双手。
她想把那双手握在自己的手心里,让它们不要再抖。
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想过“握住”任何人的手。
她只想过“控制”任何人的身体。
但“握住”和“控制”不一样。
握住的掌心是热的。控制的手指尖是凉的。
纪千星闭上眼,靠在座椅上。
停车场很安静,但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
比平时快,比平时重。
像有人在肋骨内侧一下一下地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