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
南鸢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紧张。
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手指攥住了画册的页角,像是一只“脊背龙”形态的狸花猫。
宫云岫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眨了两次眼。
两次。
比她平日里眨眼的频率快了一点。
姬子旭站在她们中间,左手是南鸢,右手是宫云岫。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两个人从来没有单独相处过。
南鸢被王姨接过、被楚子妤送过、被姬子旭带过,但从来没有被宫云岫送过。
宫云岫是她的助理,处理的是合同、会议、商务对接,不是接送小孩。
“南鸢,这是宫姐姐。她送你回学校,你在车上要听话。”
南鸢点了点头,动作很小,像一只被放在陌生环境里的猫,先不动,观察。
宫云岫也点了点头,动作同样很小,像一个被临时安排了超出职责范围的任务但不打算拒绝的人。
姬子旭看着她们,觉得这个画面有些好笑,但她没有笑出来。
“那你们走吧。”姬子旭拿起南鸢的书包,递给宫云岫。
宫云岫接过书包,挂在肩上。
那个书包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猫,猫的脸很大,占了半个书包。
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和粉色的卡通猫书包在她身上形成了一种奇异的违和感,像一把瑞士军刀上挂了一个毛绒挂件。
宫云岫似乎没有注意到。
她低头看了一眼书包的肩带,调整了一下长度,让它不要滑下来。
“南鸢,走了。”宫云岫说。
语气跟对姬子旭说话时一样,简洁、直接、不带任何修饰。
南鸢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到宫云岫身边,仰头看着她。
宫云岫比她高很多,南鸢的头顶大概到她腰的位置。
南鸢仰着头,宫云岫低着头,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秒。
南鸢伸出手,攥住了宫云岫的裤腿。
不是牵手的牵,是攥,手指攥着裤腿的面料,攥得很紧。
宫云岫低头看着那只小手,沉默了片刻。
她的手动了。
她想摸南鸢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手指在空中悬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放在了身侧。
“走了。”她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南鸢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南鸢走在前面,宫云岫走在后面,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走到电梯门口,宫云岫按了向下的按钮。
电梯门开了,南鸢走进去,宫云岫跟进去。
电梯门关上。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
姬子旭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电梯门,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出声的笑,是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的、从心底漫上来的笑。
她把办公室的门关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六点十五,还有一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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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轿厢里,南鸢站在角落里,宫云岫站在靠门的位置。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
南鸢的手里还攥着那本画册。
她忘了放下,从茶几上带出来了。
她把画册抱在胸前,两只手攥着画册的两边,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看着电梯壁上的不锈钢面板,面板上倒映出她和宫云岫的影子,变形了,拉长了,像两棵不同高度的树。
宫云岫站在前面,目光落在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上。
B1,B2,B3。
她的表情跟刚才没有区别,但她的身体语言透露了一些她自己可能没注意到的东西。
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再蜷一下,再松开。
像一个在等红灯的人,手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
“你叫宫云岫?”南鸢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电梯里很清晰。
“嗯。”
“你是我姐姐的助理。”
“嗯。”
“助理是干什么的?”
“帮你姐姐处理工作。”
“什么工作?”
“很多。”
南鸢想了想,没想明白,还是点了点头。
“那你很厉害。”
宫云岫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谢谢”,没有说“还好”,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一下的树,树叶沙沙响了一下,然后停了。
电梯到了B3,门开了。
宫云岫侧身,让南鸢先走出去。
南鸢走出电梯,站在停车场的地面上,仰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灰色的,布满了管线和消防喷淋头。
她没见过这种天花板,觉得有些害怕,往宫云岫的方向靠了一步。
宫云岫没有注意到那一步,她走在前面,按了一下车钥匙,车灯闪了两下。
那是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品牌是德系的,低调,干净,没有多余的东西。
她拉开后座的门,等南鸢坐进去,关上门。
然后她绕到驾驶座,坐进去,系安全带,点火。
车子驶出停车场。
南鸢坐在后座,抱着画册,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
她不知道这是哪里,不知道车要开多久,不知道这个不爱笑的姐姐会不会像电视里的人一样在半路上把她扔下。
但她没有害怕。
因为她记得姐姐说过“宫姐姐是自己人。”
“自己人”是什么意思,她不太懂。
但她觉得,大概就是不会把你扔下的人。
“宫姐姐。”南鸢又开口了。
“嗯。”
“你为什么不笑?”
宫云岫的手在方向盘上稍微紧了紧。
她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南鸢。
南鸢也在后视镜里看她,两只眼睛黑溜溜的,像两颗洗过的葡萄。
“没有为什么不笑。”宫云岫说。
“不笑就是凶。”
宫云岫沉默了片刻。
“……我不凶。”
“你不笑,看起来就凶。”
宫云岫又沉默了。
这一次她沉默了更久。
车子在一个路口等红灯,她偏头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书包。
那个粉色的、印着卡通猫的书包,猫的脸很大,占了半个书包。
她看了两秒钟,然后转回去,目光落在前方的红绿灯上。
“那我试着笑一下。”她说。
南鸢等着。
宫云岫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南鸢一直在盯着看,几乎看不出来。
那不是笑,是肌肉在尝试做一个它不常做的动作。
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是一个“嘴角向上移动了不到半厘米”的物理现象。
南鸢看着那个“不是笑的笑”,沉默了好久。
“……你还是别笑了。”
宫云岫的嘴角恢复了原位。
“好。”
绿灯亮了,车子滑过路口,后座没有再传来声音。
宫云岫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南鸢抱着画册,靠在车窗上,眼睛半睁半闭,快要睡着了。
秋日的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的小脸上,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的嘴角带着一丝不知是因为困倦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的笑意,浅浅的,像月光下的湖面,看不出深浅。
宫云岫收回目光,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一点。
她忽然觉得,这个小孩好像也没那么麻烦。
甚至有点乖。
不哭不闹,不踢座椅,不抢方向盘。
就是问题有点多。
但问题多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她不怕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