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林清寒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像一池没有风经过的水面。
然后她放下翘着的那条腿,把脚落回地面,站了起来。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站在楚子妤面前,比楚子妤高出将近一个头,她的影子从后方压在楚子妤身上,像一层被拉长了的、覆盖了某个区域的阴影。
她微微低了一下头,看着楚子妤那张仰起来看她的脸。
“你很聪明。”
林清寒说,声音不高不低,像被冷却后重新倒回杯中的茶水,不再滚烫,但依然保留着其原有的底色。
“聪明到有时候我都觉得可惜。可惜你这颗脑袋现在挂在你这副十七岁的身体上,还没有足够多的阅历去支撑它。你猜对了一些事,但也只是猜对了一部分。”
她停了一下。
“滚上去写你的题。明天我会继续让人把你要的资料送到房间里去,明天不许下楼,不然我就挖了你的眼睛。”
楚子妤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她能感觉到林清寒最后那句话里的分量。
“知道了。”楚子妤说。
林清寒瞥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她侧身让开楼梯口的空间,下巴往楼上的方向偏了一下,目光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起伏,像一扇门被推开了之后又被重新关上了。
楚子妤抱着练习册走上楼梯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跟随着她的背部,落在她肩胛骨之间的位置上,像一层薄薄的、温暖的重量。
她没有回头。她一直走到楼梯拐角,拐过弯去,消失在二楼的走廊里。
然后她听到楼下传来一声很轻的声响,是一把椅子被拉开的声响,或者是一杯水被放在茶几上的声响,或者仅仅是沙发垫在有人坐回去时被压缩的布料声响。
她没有细听,加快了脚步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她靠在门板上,抱着那本练习册,闭了一会儿眼。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远处的树冠在路灯的光线下变成一团团模糊的暗绿色轮廓。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书,书页边缘被她捏出了一道细细的折痕,指腹正按在那道折痕的折叠线上。
她在想,林清寒确实很聪明。
她聪明到知道楚子妤的软肋:姬子旭、高考,每一个都精准地落在她最在意的地方。
而楚子妤自己则在想另一件事。
她离开客厅前说的那句“你因为被冷落了才这么难相处”,其实不只是猜测。
她这几天一直在观察林清寒的状态和其中细微的变化。
林清寒每天会拿手机看一眼,看完之后表情没变,但握着手机的手指会微微收紧一点。
她会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几次,比平时多走几个来回。
她会在窗边站得更久,看着窗外的某个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出现。
楚子妤猜测,那些都是林清寒在等林唯的消息,或者在想学姐的事。
林清寒这几天心情更差了,而楚子妤成为了她情绪波动的承接方之一。
楚子妤并不害怕那种被承接的感觉,她只是觉得有点好笑,因为她能看到林清寒那层控制力比她自以为的要薄。
薄到楚子妤这样十七岁的、被关了几天、手里只有一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的人都能在她视线扫过窗外的方向时,看出那个方向的尽头是某个人的名字。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练习册,拿起笔。
窗外的路灯把街道照亮了一小片,那道光沿着窗沿溜进来落在地板上,形成一道浅金色的方形光斑。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被她画歪了弧线的数列题,在C选项上打了个叉,然后在B选项的括号里写了一个“√”。
然后她翻过那一页,开始写下一道题。
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平稳而均匀地响着,像一个被反复拨动却不曾停下的节拍器。
楼下的客厅里,林清寒重新坐回了那张单人沙发上。
她没有打开平板电脑,也没有端起茶杯。
她的目光落在楼梯口的拐角处,那道身影消失在走廊深处之前走过的路线上,像一层被压平了的褶皱正在缓慢地恢复原状。
她垂着眼,看着自己搭在扶手上的手指。
那根手指的指尖正在以几乎察觉不到的幅度微微跳动着,像一根被拉得太久但还没有断的线,余音还在空气里嗡嗡地响着。
它没有消失,只是被压得足够低,低到她自己才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