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桥上的亡魂队伍依旧缓慢移动，像一条半透明的河流。

苏小鱼已经洗了三百七十二个碗。她的手臂开始发酸，木桶里的清水换了七次，从清澈见底变成浑浊的淡灰色——那是亡魂残留在碗底的记忆碎片，孟婆汤也洗不干净的东西。

“孟姐，”她忍不住问，“这些碗……洗不干净怎么办？”

孟婆正将一碗新熬好的汤递给一个老妇人魂魄，闻言侧过头：“洗不干净就留着。有些记忆太顽固，连汤都化不掉，何况是水。”

她说话时手腕轻转，汤勺在桶里搅动，带起一圈圈涟漪。苏小鱼注意到，那桶里的汤水并非完全透明，而是泛着淡淡的乳白色光泽，像融化的月光。

“那这些顽固的记忆……”

“会沉淀。”孟婆放下汤勺，“时间久了，就在桥下结成晶。你看不见，但它们一直在那儿。”

苏小鱼下意识看向奈何桥下。血黄色的忘川河水无声流淌，水面下隐约有细碎的光点闪烁，像沉在水底的星星。她忽然想起孟婆之前提到的“数据层”——那些沉淀的记忆，是不是也成了地府数据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变故就发生了。

最先察觉异常的是孟婆。

她手中的汤勺突然顿在半空，乳白色的汤水从勺边滑落，却在即将滴入碗中时凝固了一瞬——真的凝固了，像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紧接着，整个奈何桥区域的空气都开始扭曲。

“怎么回事？”苏小鱼手里的碗差点滑落。

孟婆眉头微皱，没有回答。她快速抬起左手，手腕上浮现出一圈淡金色的符文——那是她的工作终端，连接着地府的中央系统。此刻那些符文正在剧烈闪烁，像接触不良的电路。

与此同时，桥上的亡魂队伍开始混乱。

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魂魄突然停下脚步，他的身体开始出现重影——不是两个，而是五六个半透明的身影叠在一起，每个身影都在做着不同的动作：有的在接电话，有的在签字，有的在开车。这些动作同时发生，让他的魂魄像卡顿的录像带。

“我……我在哪儿？”他喃喃自语，声音也出现了重叠，“我在开会……不，我在医院……我在路上……”

“数据污染。”孟婆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罕见的凝重，“地府办公网络出问题了。”

话音未落，更多的异常现象爆发。

桥边的彼岸花海开始闪烁，血红色的花朵在盛开与枯萎之间疯狂切换，像被快进又倒带的影像。黄泉路上的引路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又在几秒后重新亮起，但光芒变成了诡异的紫色。

最可怕的是亡魂们。

一个年轻女孩的魂魄突然尖叫起来：“我不要喝汤！我不要忘记！”她的身体开始膨胀，皮肤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文字——那是她生前的日记片段，此刻像活物一样在魂魄表面游走。

另一个老者的魂魄则开始解体，化作无数碎片，每个碎片都是一段记忆画面：童年的麦田、婚礼的红烛、病床前的白布……这些碎片在空中飘浮，试图重新拼合，却怎么也拼不回完整的形状。

“稳住！”孟婆厉喝一声。

她右手持勺在汤桶上重重一敲。“铛——”清越的金属声响彻奈何桥，一股无形的波纹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波纹所过之处，那些重影、膨胀、解体的魂魄暂时稳定下来，但只是暂时——苏小鱼看见，波纹过后不到三秒，异常又开始出现。

“系统还在恶化。”孟婆盯着手腕上的符文，那些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这不是普通的网络故障……是数据层被污染了。”

苏小鱼脑子里一片空白。数据层？就是刚才孟婆提到的那个地府根基？

“我能做什么？”她下意识问。

“离远点。”孟婆头也不回，“这不是见习阴差能处理的级别。去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等技术人员——”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苏小鱼手腕上的摸鱼令突然亮了。

不是之前警报时的红光，也不是正常工作的淡蓝光，而是一种杂乱无章的彩色光芒——赤橙黄绿青蓝紫，各种颜色疯狂切换，快得让人眼花。徽记表面的咸鱼图案开始扭曲，鱼尾摆动，鱼嘴开合，像是在挣扎。

“你的徽记……”孟婆猛地转头，眼神锐利，“它在连接什么？”

“我不知道！”苏小鱼真的不知道。她只觉得手腕发烫，像被烙铁烫了一下。摸鱼令的彩色光芒越来越亮，最后“嗡”的一声，在她面前投射出一片光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