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莫·兹慕尔小的时候,不太能控制住自己的能力。
鉴定色是家族遗传的能力,父母有,兄弟姐妹也有。
家里人相互理解、相互开导——大家小时候,都被别人的情绪污染过。
所以他们教他控制魔力,教他开关能力,也教他找一个能沉浸进去的爱好。
父亲喜欢收集旧乐谱,母亲喜欢摆弄机械,姐姐养了一屋子魔植。
专注于爱好,能让那些不该看到的颜色暂时退开。
但他还没学会。魔力不够稳定,开关不听使唤,能力常常自己擅自开启。
于是,那些东西像嗅到血腥味后,一拥而上的鲨鱼一样,贪婪地包围住他——
邻居笑着打招呼,背后藏着不耐烦的灰绿色;长辈夸他乖,头顶浮着一层焦躁的暗黄;同学亲切地接近他,身上缠绕着代表恶意的深紫色。
对于幼年时的毛莫来说,他的世界是一副扭曲的浮世绘,那些虚虚实实的情绪,曾一度让他丧失与恶魔交流的欲望。
他厌恶出门,不想和外面的恶魔打交道,不想再看到那些心口不一的颜色。
后来,他发现恶斗露在台上表演的时候,台下的恶魔都在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
所有恶魔的颜色都带着令人安心的暖意,没有伪装,没有暗影。
毛莫第一次知道,世界可以这样干净,大家仿佛都被恶斗露净化了。
恶斗露……好厉害呀!
就这样,毛莫成为了狂热的恶斗露爱好者。
因为这个爱好,他开始改掉了躲避人群的习惯。为了抢周边,蹲第一手物料,他甚至变得特别外向。
在他快要成年时,他已经是当之无愧、能言善道的恶魔了。
再后来,他成了巴比鲁斯的精神医学教师。这个职业与他的能力很适配,更关键的是——恶魔学校不仅仅是学生的象牙塔,也是他的。
未成年恶魔的弯弯绕绕,可没有狡诈的成年恶魔多呢。
但他没想到,在象牙塔里,会遇到一个颜色最乱的奇怪恶魔。
毛莫第一次见到阿纳斯时,是达利带着她来到教师宿舍的时候。
黑发黑眸,眼神淡然。
这是毛莫对阿纳斯的第一印象,后来,她的路痴属性也是一大记忆点。
不过——要说毛莫最为在意的点,那就是阿纳斯身上的混沌颜色了。
初见那天,他刚好开着家系能力,第一眼看见阿纳斯时,他就被大片的灰色惊到了。
她的灰色,不是那种“心情不好”的浅灰,是厚重的、压抑的、像积了很久的灰色。
那片灰裹着她的胸腔,一直漫到肩胛,几乎将她整个人罩住。
毛莫当了那么多年精神医学教师,从没见过一个学生身上有这么浓的灰。
一般来说,只有那些从战场上存活下来的恶魔,才有这种颜色。
那种恶魔,大部分都是伤残人士,精神状态差劲是普遍现象。
代表情绪稳定的蓝色,阿纳斯倒是有,但不多。
那层蓝色,薄薄一层覆在外面,冷静的、自持的,像是她自己给自己糊上去的保护膜。
黄色偶尔闪一下,焦躁的、不安的,在灰色和蓝色的缝隙里钻进钻出。
红色,没有。
不对,不是没有,是被灰色压到最底下,闷闷的,像炭火被灰覆盖住了,只偶尔漏出一丝暗光。
不过,果然还是灰色最多啊……
毛莫盯着那片灰,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达利问他怎么了,他打着哈哈,糊弄了过去。
他下意识地想要保护学生的隐私。
阿纳斯到达教师宿舍后,抬起头,视线很隐晦地观察了一下整体布局。
她的目光很淡,要不是他那个时候一直在关注她,他可能会以为,那只是学生在打量新环境。
阿纳斯只是扫了一圈,确认了一下环境,然后收回。
她在确认安全,毛莫忽然意识到。
像一只被丢进陌生领地的豹子,先把所有出口和威胁排查一下。
但,令毛莫意外的是——阿纳斯面对教师时,格外的……尊重?
他莫名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毕竟,恶魔可是擅长破坏的生物,要想让他们有什么美德,还不如去做梦。
年幼的恶魔,他们的破坏性虽远远不如成年恶魔,但只论不可控的范围,那可是甩了成年恶魔十条街。
不过……这孩子的精神状态比很多恶魔还要棘手就是了。
毛莫摸了摸下巴,眉毛纠结成一团。
也正是如此,在阿纳斯第一次牵着他的手的时候,他没有第一时间制止。
多接触阳光和空气,有利于改善恶魔的坏心情。毛莫那个时候出于这个念头,用短信叫阿纳斯去校园散散步。
毛莫当然也跟着。他需要观测阿纳斯,看她是否会放松下来。
阿纳斯在看路边的植物,眼睛一眨一眨的,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那时她没注意脚下,差点被石头绊倒,毛莫下意识伸手,拉住她。
“走路的时候,不要发呆啦!阿纳斯同学。”毛莫一脸后怕。
阿纳斯站稳了,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拉住的手。
“知道了,毛莫老师。”她轻轻晃了晃他们相握的手,然后,她没有松开。
她·没·有·松·开。
她就这么自然地继续走着,往前的力度还会带动毛莫,顺着她的方向走。
毛莫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她的手。
等等……这对吗?
他是不是松开手比较好?
但是——
毛莫偏头看了一下阿纳斯的颜色,往日的大片灰色中,现在居然掺杂着零零散散的橙色。
阿纳斯她……现在心情很放松。
毛莫犹豫了。
如果他现在松开手的话,阿纳斯难得的好心情,会不会被他破坏?
毛莫不想赌。
身为精神医学的教师,引导学生的精神状态变健康,就是他的责任。
他不能打断阿纳斯的疗程。
毛莫抿了抿嘴,从脖子红到耳根,却还是默认了阿纳斯的行为。
从那之后,毛莫开始有意无意的在人群中找她。
走廊上遇见,他会扫一眼。灰色还是重,偶尔淡一点,但从不消失。
食堂里碰见,他会坐在附近默默观察——
那些安静的时刻,灰色会稍微退一点,蓝色多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