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是魔界的空想生物。大部分恶魔听说过祂们的存在,却从未亲眼见过。
但魔关署的档案里,却存着几份“人类目击”记录。
阿萨米翻过那些档案。
纸张发黄,墨迹褪色,记录者的字迹从工整到潦草,时间越往后越敷衍。
档案只有寥寥一句:[发现时已无生命特征]。
几百年就会有倒霉的人类,从空间能量异常点掉进魔界。
翻到最新一例时,阿萨米停下手指。
这份记录被涂改了。
大片大片的墨迹从页首覆盖到页尾,把时间、地点、涉事人员、处理结果全部抹去,只留下一条写在页脚狭窄处的备注。
[已妥善处理。无需追查。]
阿萨米盯着那团墨迹看了一会。
妥善处理?用词真是暧昧。
他翻到下一页。没有了。
那份记录之后,档案室里再也找不到任何“人类目击”的相关文件。
阿萨米把档案合上。
魔界确实有人类来过。而且上一位的存在,被某位神通广大的恶魔抹去了。
他没打算深究。
他想查的话,以亚米家族的人脉和在魔关署的权限,总能翻出点什么。
不过,没那个必要。明哲保身可是贵族的必修课。
能调动这种能量的大人物,不会欢迎一个后辈去掀旧账。他没兴趣为几百年前的旧案搭上家族的安稳。
阿萨米把档案放回原处。
前十三冠的安度西亚斯大人,他身边出现的那个少年是另一回事。
无角无尾,身份空白。仿佛是凭空出现在魔界。
阿萨米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新的报告。那是高位恶魔动向记录科两周前送来的。
他把报告折了折,用魔术将其烧毁。
[……大人近日频繁外出,疑似寻找失落音符。]
字迹消失在空中。
阿萨米膝盖并拢、脚踝交叠地端坐在椅子上,左手搭着扶手,指尖轻点木纹。
他把军帽放在右膝上,帽檐朝外,徽章正对着档案室的大门。
明天,安度西亚斯大人会外出一趟。宅邸里只会留下那位身份可疑的少年。
“明天啊……”指腹从袖扣的位置沿着缝线往下滑。
*
第二天清晨,安度西亚斯宅邸的门前来了七位不速之客。
阿萨米站在最前面。
军装的每一颗扣子都扣得整整齐齐,领口抵住喉结。手套的白边从袖口露出一线。
阿萨米微微抬了抬下巴,牙队副官上前握住门边的丝绦,轻轻一拉,宅邸深处传来一声悠远的铃响。
铃声像湖面投进石子后漾开的涟漪,在宅邸内一圈又一圈荡开。
片刻后,门开了。毛茸茸的头顶最先冒出来。
几缕碎发翘在少年耳边,随着开门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什么事?”声音沙沙的,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阿萨米刚要吐出的命令式话语,在看见穿着白裙子,踩着毛茸茸拖鞋的女孩子时,猛地卡在喉间。
小女孩?!
报告上怎么连性别都没说清楚?情报人员就是这么工作的?!
“……有事?”身高堪堪到阿萨米胸口的少年仰起头,不耐烦地重复一遍。
她脸上还挂着淡淡的黑眼圈。
安度西亚斯大人把这样一个孩子带回家,养在宅邸里,给她买白裙子,让她穿着卡通拖鞋跑来跑去——
那位大人,原来有这种嗜好?
阿萨米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但搭在身侧的手指,在裤缝上轻轻蹭了一下。
“魔关署牙队。”声线清亮雅致,带着冰玉相击的质感。“亚米·阿萨米。”
他微微颔首,红眸自上而下扫过少年。
“你的身份有问题。跟我们走一趟。”
他甚至没有掏证件。
少年半垂眼眸,像是被阳光晃了眼。
这家伙的耳坠好闪……
阿萨米没等到回复,视线从少年脸上往下滑了一寸。
白裙的领口边缘露出一截细细的链子,链子上坠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碎钻。
提昂达项链?
那位大人居然使用混淆道具遮住这孩子面容。
他想隐藏什么?
阿萨米微微俯身,军帽的帽檐在少年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距离够近时,高位阶恶魔的感知足以穿透混淆道具的效果——
通体白色的神鸟抖落着羽翼,张开五彩斑斓的尾羽,周身笼着金色光芒。祂垂下睫羽,眉间那一点朱红愈发鲜艳。
“你看够了没有?”神鸟口吐人言。
红眸的焦点瞬间收缩。
等阿萨米回过神来,神鸟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少年困倦的脸。
他莫名有点烦躁。
“我说——”阿萨米伸出手,五指扣向少年的手腕,“跟我们走一趟。”
还没来得及进一步行动,阿萨米直接飞了出去。
后背撞上石板地面,肩胛骨传来钝痛,阿萨米后脑勺磕在地上,眼前猛地一黑。
“真是的……”迷迷糊糊间,少年好像打了个哈欠。“大清早的搞什么啊。”
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