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背砸进青草地里，尘土与草屑一同扬起。

阿萨米仰面躺倒，魔力消耗得一干二净。林间凉风袭来，卷得枝叶沙沙作响，驱散着体表蒸腾的热意。

湿透的白衬衫紧紧贴在肌肤上，布料半透的质感下，起伏流畅的胸腹线条若隐若现。

头顶枝叶错落交织，遮住蔚蓝的天空。

阳光穿过树叶，淡金色的碎光落在赤红的眼眸里，晃得那双玛瑙般的红瞳微微眯起，眸底光影摇曳，添了几分迷离。

……

第四次对练了，他连塔西娅小姐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不愧是神鸟。

缓了一会，阿萨米以手撑地，慢条斯理地直起身。

青绿色卷发被风拂得轻轻晃动，往日刻在骨子里的矜傲褪去几分，眉宇间凝着一丝探究。

他抬眸望向塔西娅，音色依旧清润悦耳。“塔西娅小姐，恕我冒昧发问，您究竟是何等存在？”

通过这一个月以来的对练，阿萨米基本确定她使用的能力并非是魔力。

魔界中从未有过那样的能量波动。

阿萨米微微蹙眉，语气里满是难解的困惑。“倘若您是人类，这般强横的力量如何而来？可放眼魔界诸族，我亦无法将您的实力与任何已知族裔对应。”

塔西娅轻笑出声。“你不是早有答案吗？何必多此一问。”

她撩开碎发，回眸看了阿萨米一眼。

白光骤然铺开，身姿高洁的神鸟凌空出现。祂垂落眼眸，如同俯瞰蝼蚁般睥睨恶魔。下一瞬，羽翼猛地振开，神鸟旋即展翅腾空，消失在林野之间。

塔西娅离去的背影渐行渐远。

阿萨米僵坐原地，周身的优雅仪态荡然无存。

人类……？

无形的屏障格绝呼啸的风声、鸟叫声，嗡嗡的耳鸣连绵不绝，搅得脑中阵阵发昏。

塔西娅小姐是人类？那样强大的存在，怎么会是人类？

眼前景色开始扭曲，身下的草地跟着微微震动，世界随着摇摇欲坠的信仰一同坍塌。

“魔界的铁律只有一条：力量决定一切。高位阶天生高贵，低位阶就该低头。这是魔界的规矩，也是我们亚米家族的规矩。只要你够强，没有人能让你低头。”

本应如此。

恶魔就该是强者，人类就该是猎物，世界就该按照他从小相信的方式运行。

否则的话——

他过去的几百年算什么？

他每一次突破、每一份骄傲、每一个“我是亚米·阿萨米”的瞬间——又算什么？

恨意密密麻麻地从喉咙里涌出来。

血滴落在草地上。

胸口的空洞越来越大。

“为什么……”

风声戛然而止。

“为什么要出现在我面前。”

地底渗出质问。

为什么不否认？为什么不害怕？

明明只是人类，没有位阶的人类。

……

魔界，真的是依靠位阶运转吗？

林间风拂动卷曲的发丝，耳坠叮当作响，冷白的肌肤在绿意环绕中显得愈发妖异。

裂痕从脚下向外裂开，土地正在下沉。

阿萨米站在瓦解的碎片上，不知道该往哪里逃。

脚下的土地都是碎的。

土地……真的坚实吗？

还是从始至终都不存在。

*

阿萨米回到魔关署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办公室没开灯。

他走到桌前，没有坐下，而是直接拉开最下层的抽屉。

里面是空白的巡逻路线申请表。

阿萨米盯着对面的墙壁。

墙上挂着一副魔界地图。那是他刚上任时挂上去的，边角现在卷得不成样。

地图上用红笔画着线和圈，都是他负责的巡逻区域。

阿萨米的视线落在地图的某个位置。

安度西亚斯宅邸。那片区域不在他的巡逻范围内。

那又如何。

他拿起笔，在巡逻路线申请表上填下内容。

第一栏：申请调整区域。

他写下那片区域的编号。安度西亚斯宅邸周边方圆百里，包括菲斯塔森林外围、克罗迪尔魔街东段、以及塔西娅常走的路线。

这些范围阿萨米早就量过了，不需要查地图。

第二栏：理由。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近期魔界多地发生高位阶恶魔宅邸周边安全事件。魔关署监测系统在菲斯塔森林及克罗迪尔魔街周边区域捕捉到数次来源不明的能量波动，波动范围覆盖安度西亚斯大人宅邸周边方圆约百里区域。为确保前十三冠的日常安宁，同时排查能量波动来源，本人申请将该区域临时纳入牙队巡逻范围，进行为期六个月的安全评估与能量溯源。/

阿萨米把表格折好，放进信封。

申请表交上去的第三天，批复下来了。

/申请通过。/

阿萨米摘下军帽，将其放在膝头，指尖沿着帽檐的镶边慢慢滑过。

“塔西娅小姐，希望您没有弱点。”他勾了勾唇。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塔西娅靠在大树上，偏头看了过来。

“没什么。”阿萨米压了压军帽。

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树下。

办公室、申请表、魔界地图，那些都是一周前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