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任知州李茂海,先是在二人初至四鹫时,以侍奉王驾为由,送了两个貌美婢子进王府。
只是那两个美娇娘只在王府牌匾之下转了个弯儿,便被遣送回去。
祝长安只道:“家妻乃是将门虎女,驭下甚严,容不得浓桃艳李在小王身前,府中但凡有些颜色的,必要刮花了脸才能留用。这等玉色,若是毁了容貌,小王也心疼,还是李大人自己留着享用的好。”
只是云见月哪里就是这般凶悍了?
在宫里时,他有时闹起性子来,写字时非要云见月在一旁磨墨,一时又嫌慢了,一时又说淡了,找着由头闹脾气。
有时又说想喝她泡的茶,一时太烫了一时太涩了,处处不满意。
可云见月就是不恼,笑着什么都依他。
他教会了她勇敢,唯独这“争”,她永远学不会。
时日久了,他也便认了。
这凶悍,完全就是他杜撰的。
后,李茂海又三五日的设宴款待。
头一回是为宁王殿下接风洗尘。
第二回是贺殿下功在民心。
第三回,说是冬日的梅酒初开坛,请宁王殿下品四鹫美酒。
第四回,又说有要务与宁王殿下商议。
由头不断。
祝长安竟一次也未推却。
只是每至酒醉,李茂海请出美人陪侍之时,他便道:“家妻乃是将门虎女,每日回得晚了,要打手板子。”
如此几回之后。
祝长安摸透了四鹫的内中情形。
百姓苦而官囊足。
否则,因何四鹫地处荒凉,一年只收一季的黍米,每逢旱年,颗粒无收的时候也有。
李茂海回回设宴,都能包下整座汇凤楼。
单那一道羊脂羹就令人咂舌,需取十只乳羊,每只只取嘴下三寸处的一小块腴肉,此肉嫩如脂,入口即化,一盅羹需杀十只乳羊,方能集齐。
连宫中宴席亦未曾如此奢费。
李茂海一贫瘠之地在任不过四年的知州,如何出手这般阔绰?若非家境殷实,不靠俸禄过活,那这豪阔做派,便俱是民脂民膏了。
时漾亦随了祝长安的性子,最是雷厉风行,赶着年前就将李茂海的罪证搜罗了个干净。
过了正月,就是抄家问罪,斩首示众。所抄没的无数家产尽数充军。
“为何要充军?”
彼时的祝长安躺在云见月的腿上,阖着双眼,佯装浅睡。
忽听她问了一句,祝长安并未睁眼,只捏了捏她的袖边,“王妃以为如何?”
云见月抬眸,望去窗外,都二月里了,枝子还未酿芽。
她又低头,“是因墉归吗?”
话音才落,祝长安忽地坐起身来,盘腿坐在她身侧,将脸凑近了,邪魅笑着,“我的王妃果真聪慧!”
“墉归历来是朝廷边关重镇,西临西疆,北接北鞑,两面受敌。虽说墉归城屯兵五万,另有各州路兵马肃整待令,真若逢战,耗力亦是个大问题。”
祝长安一手托腮,一手与云见月十指互相缠绕,不忘细细道来:“四鹫虽不比几个边防重镇兵力雄厚,却有个毗邻的好处,若逢战事,从京城调兵最快也要半个来月,先不说行军至边境后,将士们还有没有力气上战场,便是粮草消耗,就非小数。”
“倘若我在四鹫屯兵,若逢战事,则应援速而粮耗省,岂非两者皆宜?”
“再者,四鹫贫瘠,若能屯兵,更能使许多壮丁得一份军饷养家。平日里开荒垦田,农忙时下地,农闲时操练,军中若能自给,便不必向百姓征粮。百姓的赋税轻了,日子也好过些。”
一番话说下来,只说得口干舌也燥。
云见月的眼神闪闪的冒着光,就这么入神地听他说着,竟也忘了递一盏茶。
他憧憬的,何止是北昭的边境安稳,亦是他和她的安稳。
她想起出嫁时,父亲与她说过的话,“二殿下俱雷霆之仪,有帝王之相。”
她笑。
次日,她便给京中的父亲写了封信。
顾政殿的大门开启。
云海手托四鹫来信,奉于桌案。
“父亲大人膝下:四鹫不比京中繁华,然女儿居此反觉心安。宁王初至,便有知州李茂海百般谄媚,殿下不为所动,暗令时漾查其罪证,抄家问罪,所没家产尽数充军。百姓称快,四鹫为之肃然。殿下又言,四鹫毗邻墉归,若能屯兵,遇敌可速援,粮草可自给。观宁王所为,深觉其已非昔日,父亲亦可心安矣。见月,谨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