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笺上字迹娟秀小巧,皇上拿在手里,细细观摩许久。
那封信,又转到祝长行的手里。
“你的好臣弟,才至封地几个月呀,就想着要屯兵了,他还是惦记着军权。”皇帝身子端直,头却歪向一侧,睨视着立于龙椅边的祝长行。
“二弟……”祝长行握信的手有几分颤栗,“二弟所思也有几分道理。儿臣以为,若二弟真有异心,查抄的数万家私大可进了王府,也无人敢有怨言,但他未沾分毫,而是充入军库,也是上报了朝廷的,并……并无过错。”
他说的这些话,并无偏私,皇上也不接话,只含笑盯着他,盯得他冷汗涔涔。
半晌,皇上从他手中抽出信笺,挥挥手指,令他退去。
顾政殿的大门再次紧闭。
皇上虚虚地叹了口气,对云海道:“你都看到了。”
云海立于堂下垂首,“太子仁厚。”
“仁厚。”皇上垂了眼,盯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许久,那扳指被取了下来。
皇上将它举至日光底下,眯着眼细瞧。
碧玉清透,泛着莹莹之光。皇上将扳指转了转,直到那清晰的两个字呈现在内侧。
那上头刻着她的名字,“谢鸢”。
“她给朕生了一个好儿子,全天下人都念着他的‘仁’,朕很欣慰。但又很怕,怕有一日朕不在了,他的‘仁厚’能不能抵得住千军万马。”
他顿了顿,眼睛不离那两个字,“太平年景,尚能勉力支撑;若逢外敌叩边、内乱四起,也能靠‘仁厚’二字上阵杀敌吗?”
扳指重新套入拇指,皇上坐直了身子,双手撑膝,望向云海,“再看看朕的另一个儿子,培植势力,收买人心,一步一步,样样做得好,可惜啊。”
云海出顾政殿时,依稀听到皇上仍喃喃自语着,“可惜了……可惜。”
云海出了大殿,转过一道宫墙,却被一道人影恍住,忙退后两步,屈身拱手,“臣叩请太子殿下万安。”
祝长行垂手而立,并无半分太子的盛气。
“大将军。”祝长行抿抿唇,许多话,不知从何说起。
云海亦不催问,仿若他已料准祝长行会问什么。
踌躇半晌,祝长行只道:“还请大将军为长安在父皇面前多多美言,也算……也算是为了见月妹妹。”
云海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他本认定是皇上多虑,从前私下里,他也苦口婆心劝过多回。太子过仁不假,可那龙椅不一般,最能吞噬人心,坐上去,心就硬了。
可如今,他又恍惚觉得,太子是有些过仁了,到底随了他母亲的性子。
“皇上和老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太子殿下。”
祝长行欲言又止,那双手在背后攥了拳,终道:“长安虽与我并非一母同胞,却也是我一同长大的弟,身上都流着父皇的血!”
云海道:“殿下,皇家无亲疏。”
“见月可是将军的亲女儿!”
“殿下既然知道臣将女儿舍了去,就更不该让皇上失望。”云海面不改色,还如当年驰骋沙场时不惧风雨,不畏生死,“皇上和臣,都等着殿下成为一个合格的储君。”
“所以,我就一定要……一定要亲手断了兄弟情义吗?皇家就不能兄友弟恭父慈子孝?我与弟弟们和睦相处,来日,有二弟这般能臣,三弟那样的仁臣,我们兄弟齐心,共保北昭昌明!”祝长行从前不解,如今有了儿子,他更怕,语气自然也急。
他怕有一日,自己的孩儿也要为了皇位互相残害。
云海微微一笑,沉声道:“如果太子殿下还有更好的办法,可以让刀永不见血的话,臣倒是可以替殿下在皇上面前立陈宁王的忠心。”
祝长行无法回答。
他通读史书,深知为夺大位,父子操戈,兄弟阋墙者,不胜枚举。
可要他因此便认定几个弟弟中必有人心生觊觎,于他们尚未有丝毫逾矩之时便起疑打压,他做不到。
云海又道:“还是说,若有一日,不论哪个皇子或是哪位重臣有了野心,殿下为了不起兵戈,也愿意将帝位拱手相让?”
祝长行更是咬着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云海再次抱拳,“臣奉劝殿下,若想让皇上对二殿下释疑,不若您早些做个态度出来,让皇上看到您身为储君该有的‘威’和‘断’,仁而无威,则臣下不畏。仁而寡断,则错失良机,遗患无穷。殿下,没有刀刃的仁,是软刀子,杀不了人,也护不住自己啊!”
“将军!”祝长行忙伸手制止,“将军莫要再说!”
云海只是依言缄默,随后抱拳施礼,抽身离去。
四月里,四鹫的桃花才姗姗来迟,开满树。
嘉奖祝长安的圣旨到了四鹫。
程诩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