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宋宴清登基后的手笔。相较于先帝在温氏外戚面前的束手无策,宋宴清的心性何等冷血狠辣。
那些年,章昭本是个心怀抱负的,在户部的账册里查出了温家贪墨的致命亏空。他原本打算暗中蛰伏,徐徐布局,却没料到,自己早被精于权术的宋宴清当成了开路的马前卒。
宋宴清在暗处推波助澜,生生打乱了章昭的全盘筹谋,将他逼至朝堂的风口浪尖,逼他提前拔刀去挑破温家的命脉。
章昭如宋宴清所愿重创了温氏,可当宋宴清借机收拢权柄后,转头便将章昭弃若敝履。
面对温家铺天盖地的反扑与构陷,高坐在龙椅上的宋宴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可怜他满腔赤诚,却成了宋宴清集权路上,一块用完即弃的垫脚石。
看着眼前这个还在冲自己笑吟吟拱手的“短命鬼”,姜绵心头蓦地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错觉。
说到底,不过都是任人摆布的棋子罢了。
可这念头刚冒了个尖儿,便被她掐灭了。
不对。这辈子,他怎么成了陆知舟的狐朋狗友了?
这人既然能跟陆知舟那种倨傲无礼、倚势凌人的人为伍,那还谈什么劳什子的惺惺相惜。
姜绵整理好思绪,旋即她抬起头,迎上章昭那锐利的目光,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原来是章大人。清荷命如草芥,承蒙陆大人搭救,亦不敢劳章大人挂齿。”
“沈姑娘身上带着伤,站着说话熬神,坐吧。”章昭顺手将那方焦尾琴搁在案上,自己先往一旁让了让。
待姜绵在窗下的竹编绣墩上落座,略微单薄的衣领随之偏侧,颈侧的勒痕骤然显露。
章昭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那道伤上,眼底闪过几分兴味与探究。
“开封府的牢头手段虽狠,可蓄意杀人乃是重罪,一应规矩流程断不能省。”章昭似笑非笑地望向她,“能绕过堂审、连夜动用私刑痛下杀手……沈姑娘看着性情温婉,不知是冲撞了何方人物,竟叫对方这般迫不及待,非要斩草除根?”
姜绵神色不变,只抬手将衣领往上拢了拢,把那印痕遮住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迎上章昭的目光,神色恹恹,“章公子也说了是私刑下黑手。小女一介市井草民,命如浮萍,哪里谈得上得罪什么大人物?不过是成了别人案板上的鱼肉罢了。”
章昭闻言,眉梢微挑。
这姑娘口风当真紧得像个蚌壳,哪怕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对着他这个“救命恩人”的好友,也不肯漏出半点底细。
他倒也不恼,深知对付这等防备心重的,话头也得软些。
于是章昭从善如流地笑了笑,慢悠悠道:“姑娘是个明白人。说起来,在下同闻书坊的陈掌柜是多年的交情。前几日去他那儿讨茶喝,听他好一通夸,说是遇见了个懂香的行家,对人家很是欣赏。”
姜绵听见对方提起陈逢时,面上虽不显,掩在袖中的指尖却微微一顿。
在这汴京城里,陈逢时本是她难得觉得底细干净、不用费心提防的人。
可眼下,这凭空冒出来的章昭,还有那陆知舟,竟都与陈逢时过从甚密。
这等无意间被人剥根究底打探的感觉,叫她心头骤然生出一股子被毒蛇盯上的凉意。她心防不但没卸下,反倒在骨子里竖起了一道高墙。
章昭将这一丝变化尽收眼底,唇角微勾,话锋蓦地一转:“可昨日听到你出了事,这与归反倒比伯遇还要上心。昨夜一听闻姑娘出了事,二话不说便要去开封府——”
他故意在此处拖长了尾音,眼神在姜绵的周身流连,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在下这才恍然。难怪,难怪。”
这话里的试探未免太过昭然若揭。换做京中贵女,只怕早就羞窘得涨红了脸,或是顺势攀咬探听陆知舟的心意。
可姜绵只是垂下眼睫,面色不见半分波澜。
“章公子想是误会了,您既然都如此说了,陆大人出手,保不齐这陆大人是看在陈掌柜的薄面上,顺道搭救罢了。我与陆大人泥云有别,不敢平白高攀这等虚名。”
她答得滴水不漏,甚至不动声色地将陆知舟的“人情”全数推到了陈逢时头上,将自己摘了个干净。
章昭一哂,慢条斯理地戳破了她的粉饰:“若当真云泥之别,与归也不会昨夜连法度纲纪都不顾,闯了开封府的大狱,见对方公然动用私刑灭口,为救你当场格杀行凶之人,这事发突然,他事后连夜拟写禀文上报,才勉强给衙门一个说法。”
“也就是昨夜恰逢正旦车马驰骤伤人的大案,朝野目光皆被此事引去,他昨夜闯狱救人的举动,才未曾掀起风波。不然啊……他可是也会因救了姑娘而被连累啊……”
姜绵正欲顺着章昭的话头再辩驳两句,院门外忽地传来一阵动静。
靴底踩在残雪上,发出一阵细碎的咯吱声,不疾不徐。
章昭耳朵尖,先停了话头,往窗外瞥了一眼,唇角顿时弯了起来:“哟,正主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