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琮禹说完迟迟不敢睁开眼，这样肉麻的话他从未对别人说过，他自己都不好意思、都害怕樊堃被他吓跑。

但是没有。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那枚蓝色的拨片。

拨片稳稳地挂在樊堃的脖子上，被黑色毛衣衬得鲜亮，杜琮禹感觉自己就要被吸进去，就像那个吞没了无数人的蓝洞一样。

他有些胆战心惊地抬眸，看到樊堃笑着对他说：“你喝多了。”

“我没有，我很清醒。”杜琮禹抓住樊堃的手腕。他本想直接抱住他的。

“杜琮禹，”樊堃唤他一声，“你还能想起来自己家住哪吗？”

“住……”杜琮禹犹犹豫豫。

“好了我知道了，你该休息了。”樊堃敲定结论后掏出手机，在屏幕上戳戳点点，“我给你订个酒店，今晚好好睡一觉吧。”

杜琮禹问：“那你和我一起住酒店行吗？”

“我为什么要和你一起住酒店？”樊堃有些不明所以，把手机递给杜琮禹，让他输入自己的身份证号，“顺便把名字打好，你那两个字太难打。”

杜琮禹知道今晚他是必须住酒店了，不情不愿地拿过手机开始输信息，动作放得很慢。

“你又故意拖延时间，”樊堃有些无奈，“有意思吗？”

“为什么总是赶我走？”杜琮禹不知道是第几次问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要问几次，因为每次樊堃给出的答案都有些模糊，似乎并不是最根本的原因。

“杜琮禹，每个人都有家的，你没有吗？”樊堃反问，“你有家不回，要么赖在我家，要么缠着我——但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我也有自己的家要回。”

每个人都有家的，你没有吗？

杜琮禹很认真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他想他是有的，他可以给出一个肯定的回答，只是他很多时候都会忘记那个家，尤其是在开心的时候。他自己都说不清这是什么原因。

订完酒店，杜琮禹才想起来花的是樊堃的钱，又说要把钱转过去，樊堃当然拒绝，并催促他赶紧打车去酒店，杜琮禹能感觉到樊堃的不耐，这次便没敢拖延。

很快，一辆打着双闪的出租车停在路边，杜琮禹俯身钻进车里，朝樊堃挥了挥手，目光却久久无法从樊堃身上移开。

路灯下，樊堃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额前的碎发飘动着，时而轻刮眼睫，时而擦蹭腮边，杜琮禹伸手想要把那几绺头发别至耳后，但以他们现在的距离，这显然是无法实现的。

杜琮禹把车窗打开一条缝，冷风灌入，又清醒几分。

“不冷啊？我车里开了空调。”司机的意思是让他把窗户关上，可杜琮禹跟没听见一样，自顾自地吹着风，司机也就没好再说什么。

杜琮禹琢磨着刚才那句话，“我想要你”难道不浪漫吗？难道是什么很难实现的愿望吗？难道不能一辈子哥俩好，像海绵宝宝和派大星那样做一对BFF，Best Friend Forever？难道樊堃也觉得肉麻？

实在是抓破脑袋也想不通。

一句话困扰两个人，樊堃回到家往床上一躺，不知道是哪句话说错了让杜琮禹误解了。

难道是迪厅那个玩笑？可后来不是圆回来了么，不至于吧？况且这孩子看上去很单纯，对于爱情应该没什么概念，对同性恋应该就更没概念了。

樊堃清楚地知道自己喜欢男的，之前还有过几段暧昧，但老实说，他其实很害怕踏入一段亲密关系，一穷二白还要照顾生病的母亲，实在没那个精力和时间，也承诺不起未来。

何况杜琮禹才十七，正是年少不更事的时候，遇到的人也少，哪儿会知道什么是喜欢，更别提两个大男人之间的喜欢了。

那会不会是自己理解错了？

……

圣诞过后，两人快一周都没怎么说话。

杜琮禹要在31号那天回家一趟，那一天是杜熹睿的生日。

杜震儒早在半个多月前就一直在催促，说这是杜熹睿十岁生日，十岁是很重要的呀，走完人生的第一个十年，像是一棵小树苗又多了一圈年轮，非常值得庆祝，让杜琮禹提前规划好时间，31号那天早点回家。

家当然要回，但好歹是一年一度的生日，总不好空手去。杜琮禹思考了大半个月都不知道给杜熹睿送什么，杜熹睿小时候学过钢琴，但因为性子浮躁，没能坚持下去，后来夫妻俩又给他报了架子鼓，说是风风火火的性子正适合学，奈何架子鼓的基本功练起来也枯燥的很，各种节奏型搞得杜熹睿边练边发脾气，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断断续续学了两三年，才勉强能打出一首完整的曲子。

架子鼓没有吉他那么有意思，杜琮禹懒得去研究，索性找了个帖子，根据帖子推荐在网上买了一对Vic Firth鼓棒，准备等生日当天再订个蛋糕，一起提过去。

杜熹睿刚上幼儿园那会儿很爱吃巧克力味的蛋糕，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喜欢吃草莓的了，杜震儒和罗蕊在前两年的生日也都是给他买的草莓的，杜琮禹这回当然也准备订一个草莓的。

30号这天，杜琮禹在下课之后顺便去蛋糕店逛了逛，看到了樊堃买给他的那一款，巴洛克风格奶油花边配一个大大的蝴蝶结，奶油洁白、蝴蝶结火红，配在一起喜庆又温暖。

但不知怎的，杜琮禹就是想刻意避开这一款，并在心里默默祈祷这一款蛋糕能早一点下架。

选好蛋糕之后，杜琮禹预约了配送时间，到时候直接送到家，不然他一路提过去很可能被颠坏。不是谁都像樊堃一样，会觉得塌掉了的蛋糕看起来更加美味。

31号那天是周一，杜琮禹本来有一节晚训，但因为要回去给杜熹睿过生日，他还是请了假，并早早从学校出发往家的方向走，否则遇上晚高峰会寸步难行。

等电梯的时候，外卖小哥气喘吁吁地赶到，手上还提了个大方盒子，从透明的部分能看出是一个草莓蛋糕，杜琮禹便多嘴问了一句。

小哥手里的蛋糕刚好是杜琮禹订的那个，他便从小哥手里接过，说是可以自己提上去。小哥本就有一单快要超时，高层小区的电梯又格外难等，对着杜琮禹连连道谢，说是帮了大忙。

杜琮禹提着蛋糕出了电梯门，抬手准备按门铃，又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把蛋糕翻转过来看了看，确定完好无损，这才按响了铃。

开门的是杜熹睿，手上还拿着游戏手柄，看上去很新，和之前那款不太一样，应该是这次生日收到的礼物。

杜震儒和罗蕊显然正在厨房忙活，夫妻俩一个负责备菜一个负责炒菜，搞出的阵仗不小，不知道的还以为办六十大寿呢。

杜琮禹把蛋糕和鼓棒放到茶几上，杜熹睿看了一眼，有些好奇地问：“这是什么呀？”

“鼓棒。”杜琮禹知道他是明知故问，鼓棒的外包装盒有一面是透明的，完全可以看出来里面装的是什么。但杜熹睿就这德性，杜琮禹也早就习惯了。

“为什么送我这个？”杜熹睿又问。

“你不是喜欢打架子鼓么？”杜琮禹笑道，“我这也算投其所好。”

“我真的喜欢吗？”杜熹睿的表情有些顽劣，“是爸妈喜欢吧？”

“你不喜欢的话完全可以和他们说啊。”

“有用么？小时候是钢琴长大了是架子鼓，我说不喜欢架子鼓，那他们肯定会给我找一个新的东西让我学。”

“那你喜欢什么？”杜琮禹皱眉，他不理解为什么杜熹睿会反感，他小时候巴不得杜震儒和罗蕊能送他去少年宫，如果他从小就去少年宫习舞，软度也不至于那么差，或许后来就能少吃一点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