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的冬季,随便呼出一口气都是白生的,带着厚重的湿度和温度。
一年即将走到尽头,街边已经有人卖起了蜡梅,清一色的黄。其中乳黄和金黄交错,深深浅浅,像是这一年走过的路、经历的事,有浓也有淡。
和其他鲜切花不太一样,蜡梅的价格是根据植株大小定价的,40厘米的25元一捆,60厘米的40元一捆。一捆其实没几枝,然蜡梅分支多,三两枝就能显出热闹的氛围。
樊堃上前买了一束大的,蜡梅枝条硬,没法儿抱在怀里走,只能用手拿着底端稍光滑的那一小截。
周美云最喜欢蜡梅,每到新年前夕都会买上一大捧,每个房间都放上两枝,走到哪儿都热热闹闹的。
重庆的那间老房子拢共也没几个房间,客厅和厨房还是樊明买了滑轨和轻质水晶门手动隔开的,樊堃那间卧室也小,只够放床和书柜,多一把吉他都显得逼仄。
不过房子小也有好处,一家人聚得近说起话来也方便,没什么隔阂,感情好。
樊堃拿着那把蜡梅回到红瓦寺街,刚进小区就瞧见荷秋只穿了一件毛衣,在给她的菜园套小暖棚,没忍住打趣:“自己衣服都没穿抻敨,先给菜园子穿上了。”
“要你管!”荷秋睖他一眼。
“注意安全,你那个菜地边边都有点结霜了,小心滑。”樊堃好心提醒。
两人之间难得有如此和平又柔软的时刻,荷秋也不牙尖了,拔了几棵小白菜递给樊堃:“拿去吃。”
“好霸道哦。”樊堃伸手接过。
荷秋见他吊儿郎当,又立即收回手:“二流子!”
“到底给不给哦?”樊堃作势要走,荷秋又立刻两步追上去,把菜塞到樊堃手里:“拿起走!”
樊堃接过菜往楼梯走,又听见荷秋在后面说:“你那个蜡梅还多香的。”
“香也不给你!”樊堃回头吐了个舌头,又扬了扬手里的白菜,“谢谢哈!”
“狗日的!”荷秋吃了瘪,举起铁锹就要打樊堃,却不料一个没站稳,寻找支点时又踩到结霜的地方,眼看就要滑倒下去。
樊堃迅速丢了手里的白菜和蜡梅,还没来得及冲刺到荷秋身边,手先伸了出去。
但两人之间的距离实在不算近,樊堃的手抓了又抓,只碰到荷秋的衣角。
荷秋最后还是摔倒了。
放在平时,荷秋一定会很夸张地呻吟起来,又是“救命啊”,又是“杀人了”,总之要把方圆十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才好。
然而此时荷秋却一动不动,也没发出任何声音。
“秋姨你咋样?”樊堃半跪在地上,语气焦急,“你别乱动,我马上打120。”
樊堃说完就拿出手机拨号,另一只手扶着荷秋,为其提供一个支点。他能感觉到荷秋的手指正用力攥着自己的小臂,应该是痛极了。
荷秋是摔在菜地里的,菜地被侍弄得很好,土质柔软蓬松,但荷秋毕竟一大把年纪了,骨头也不见得有多坚硬,再松软的土都只能起到缓冲作用,无法从根本上避免伤害。
好在周围医院不少,华西二院就在附近,救护车很快赶到,把荷秋抬上了担架。
樊堃跟着上车,心底的愧疚与焦虑无法言说,他闷头坐在担架旁边,思考可能的后果。
好一点的话,荷秋只是扭伤,做一下康复训练,再在家里养养,应该能好得很快。坏一点的话可能就是骨折,中老年人的骨头很脆,类似小时候吃的手指饼干,一折就断,弱不禁风。
樊堃突然很想跑到超市去买几包奶粉,每天监督荷秋喝一杯,晴天再带她出去多晒晒太阳,补充钙和维生素D,这样的话荷秋就能抵抗多一点的风险,也可以多种几年菜。
樊堃知道荷秋爱种菜,但这份爱错综复杂,本质上是爱她的那双儿女,以及爱屋及乌,爱她的孙女。她和樊堃只是出租人和承租人的关系,樊堃真的想不出来自己到底有什么立场伤害她。
救护车呜呜呜地往前开着,樊堃已经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坐上这辆车。因为母亲周美云的行业性质,他从小就和生死打交道,但当死亡如有实质般地降临身边时,他的心中还是会生发出对失去的恐惧。
樊堃保证自己绝没有诅咒荷秋的意思,但他忍不住往最坏的方面去想,这是他的思维惯性——如果脑海中假设的可能足够糟糕,那么现实的情况只要稍微好一点点,那就是天大的喜事,值得庆祝。
救护车很快到达院区,荷秋被送进急诊,樊堃在门外焦急等待,心脏像是被人摁在地上反复摩擦,一路火花带闪电,烧得他颅内噼里啪啦。
荷秋的儿子在外地上班,恐怕赶不回来,女儿则就在本地,应该不多时就能赶到。
樊堃已经想好措辞,就说是自己惹荷秋生气,荷秋气得没站稳才摔倒,要打要骂要杀要剐都可以,听凭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