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平的四月,风里还带着冬天最后一点尾巴。
我站在教学楼走廊尽头,靠着栏杆看操场上稀稀拉拉跑步的人。脖子上的项链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冰凉的坠子贴在锁骨上——紫色的水晶,很小一颗,打磨得不算精致,光线照在上面,能看见一道彩虹。
上周收到父亲寄来的快递,他在外面出任务时遇见喜欢的石头,都会顺手寄给我当项链。我戴了几天准备摘掉的时候,已经有点不习惯了,最后还是戴回去了。
收到项链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很大很大的雪,白得刺眼。我在雪地里走,很冷,然后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男人站在风雪里,一动不动。我朝他走过去,越走越近,看到了他的脸——很年轻,眉骨很高,眼睛很深,下颌线条像刀削的。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肩膀很宽,身形偏瘦。他看着我,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想开口问他叫什么,梦醒了。
第二天早上,我坐在床上摸着项链。水晶是温温的,不知道是不是我的体温暖的。但那张脸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都像刻在脑子里,连他左眉尾的那颗小痣都看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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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诺。"
声音沉稳,不急不慢。我转过身。
白砚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沓卷子。
"物理老师让课代表收昨天的练习册,你交了吗?"
"交了。"
"哦。"他点点头,"下午有体育课,别忘带外套,今天降温。"
我"嗯"了一声。他转身走了。
白砚是班长,将近一米八的个子,体型匀称结实,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帮忙收作业、提醒拿外套——表情永远是淡淡的,好像只是"顺手"。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没什么波动。
不是因为我多么冷漠,是因为我心里有个地方是空的。一直在空着。像缺失了某种感情,如果哪天我能把那块补上,应该也能像他们一样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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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是从四月第二个星期一开始的。
那天早上,项链莫名其妙的发热——不是慢慢升温,是一下子,像有人把一杯温水贴在锁骨上。我在床上热醒了,水晶温温的不烫手,但贴着皮肤的那一块已经泛红,我不太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梦又出现了。还是那个人,还是那片雪地。但这次他开口说话了。
他叫了我的名字。
不是"沈诺"。是另一个名字,两个字,我听得很清楚,醒来之后就忘了。
早自习的时候,班主任老周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个人。
"同学们,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
我正趴在桌上——不是因为困,是因为有些事想不明白,听到老周的声音,我勉强抬起头。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人。
他站在讲台上,穿着一件深蓝色卫衣,袖子挽到小臂。很高,目测一米八五以上,身形偏瘦但肩膀很宽。头发有点长,刘海遮住了一部分额头,露出一双很深的眼睛。
眉骨很高。下颌线条像刀削的。
左眉尾,有一颗小痣。
我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是他。梦里那个人。一模一样。连那颗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我脖子上的项链也开始升温。
"我叫陆临则,从外地转来的,请多关照。"
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像深秋的风穿过空旷的走廊。和梦里他叫我名字时的声音一样。
老周把他安排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走过来的时候经过我的课桌,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也不是洗衣液,说不上来,像是雪。干净的、冰冷的、什么都没有的雪的味道。
和我梦里雪地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走过去之后,项链的温度慢慢降了下来。我愣了几秒,手指在微微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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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间的时候,教室里炸了锅。女生们聚在一起小声议论,眼神时不时往最后一排飘。我坐在座位上没参与,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梦里那个人,叫陆临则。他真的存在。
"沈诺。"
白砚站在我课桌旁边,手里拿着一沓卷子。
"那个转学生,"他说,没回头,"你小心一点。"
"为什么?"
"没什么。"他继续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白砚从来不无缘无故说这种话。他让我"小心点"——小心什么?他说不清,我也不问。
但我现在没心思想这些。
我偷偷看了一眼最后一排。陆临则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微微侧了侧身,避开直射的光线。
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我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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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老师让自由活动。我照例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英语词汇书。风很大,四月底的北方,风里还带着寒意。
"这里有人吗?"
我抬头。陆临则站在我面前,逆着光。
"没有。"
他在我旁边坐了下来,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操场上有人在踢球,远处传来哨声和笑闹。我们俩都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尴尬。甚至有一种……熟悉感。好像我们以前也这样坐过,在某个安静的地方,什么也不说,只是并排坐着。
"风很大。"他忽然开口。
"嗯。"
"你不冷吗?"
"还好。"
过了一会儿,他把卫衣帽子戴上,往我这边偏了偏——不是靠过来,只是微微侧身,刚好挡住了吹向我这边的风。
我愣了一下。他没看我,目光落在远处的跑道上,表情淡淡的,好像什么都没做。
但风确实小了。
"……谢谢。"我说。
他没立刻回答,过了一两秒才轻轻"嗯"了一声,像没把这当回事。
"你叫沈诺?"他忽然问。
"嗯。"
"好名字。"
"……还行吧。"
他轻轻笑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树叶的声音。但我听到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快,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的拐角。
手指又开始微微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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