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
那是一个夏天。太阳很大,很毒。
我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逃跑了。但我知道,这次不一样。
因为我终于知道了他为什么每次都能找到我。
我体内的血液,带着他们族群天然的能量波动。
想要不被发现,
除非走的足够远或者——除非我不再是"有能量的个体"。
那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了我的脑子。
他给我换的血,让我拥有了能量。能量让他能感知到我。如果我把这些毁掉,他就再也找不到我了。
阳光——他们说过,阳光是唯一的洗礼,经过阳光洗礼的族人,再也没有回来。
阳光会灼伤我的手臂。阳光是我最害怕的东西。
但如果我走进阳光里,走进最烈的阳光里,让阳光把身体里的东西全部烧干净——我就自由了,也可能我死了。但死也是一种自由。
我站在木屋门口,看着外面的阳光。白花花的,刺目。空气被晒得扭曲,像一面碎裂的镜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
冲进了阳光里。
皮肤开始灼烧。不是晒伤——是从内部烧起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血管里沸腾。我低头看手臂,皮肤上出现了红色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
很痛。
比任何一次都痛。
但我没有停。
因为那是唯一的出口。
阳光越来越烈。我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腿在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但我还在跑。
身体里的东西在一点一点地烧掉。我能感觉到它在消失——那种力量,那种阴冷,从身体里被一点一点地驱散。
然后——
画面断了。
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断裂,所有的画面在一瞬间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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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大口喘气。浑身是汗。
面前还是那个山谷。树冠、溪流、阳光。普普通通的石头。什么都没有。
但我的身体在发抖,像刚从冰水里被捞出来。
"你看到了多少?"陆临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抬起头看他。
他站在我面前,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但我能看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全部。"我说。
他沉默了。
"从雪地开始。你发现我太虚弱,把我带回木屋。"我盯着他,声音还在发抖,"然后给我换血,让我变得和你一样。"
"……"
"在那之后我的年龄凝滞了。但阳光开始灼伤我的皮肤。你却只是皱了皱眉。"
他没有说话。
"后来你变了。门从外面锁上了。你开始经常从我这里……"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吸取……"
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叫——德米特里。"我说。
他闭上眼睛,吐出一声轻叹。
"对。"
一个字。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我站起来,挣扎着望向他。
"你救了我。也关了我。"
"对。"
"那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上一世我死了,这一世,你又找到了我?你怎么这么执拗?"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你没死"
他顿了顿,说:"你被灼烧之后昏迷了。你的身体年龄……恢复了增长。虽然看起来只有十五岁。"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时候你身体受伤严重,我把你带到水晶附近治疗,你的身体逐渐修复。我把你的记忆删了,把你送到沈家,伪造了你的身份。
这段信息过于庞大,完全超出了我的承受范围。但我细想了一下,很快发现疑点。
"不对,我清楚的记得我是在我爸妈家长大的。"
"因为我给你植入了新的记忆——你从小在沈家长大,是沈家两个孩子之中的一个。"
我的手指攥紧了。空气突然变得很冷。
"那些记忆……是假的?"
"对,15岁之前的部分,是我植入的。15岁之后,你真正在沈家生活了两年——那部分是真的。"
我闭上眼睛。
我的童年,全是假的。
真正属于我的记忆,只有两年。我看到自己内心深处,一股恨意油然而生。
"你篡改了我的记忆。" 我不敢相信。
"对。"
"你也篡改了我爸妈的记忆。"
"对。我让他们以为你是他们的亲生女儿,让你弟弟以为你跟他一起长大。"
"出生证明、户口本——"
"都是伪造的,白家帮忙处理的。"
白家?
"白砚的那个白家? "
他没有否认。
"最后一次,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自毁之后我找不到你,但我可以找到送你的项链。"
"项链?"我听着这样的事,牙齿紧扣,双手颤抖,心里的信念逐逐渐开裂,崩塌。
"所以,你转学到我身边。你送我牛奶、帮我挡风、给我打伞。你让我喜欢你——"
"不是让你。"他打断我。
"那是什么?"
"是我想离你近一点。"
我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愤怒、委屈、因为被欺骗了那么久的痛苦。
"你为什么不让我死?"我质问他。
他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做不到。"
"你控制了我那么多年——"
"我知道。"
"你毁了我的自由——"
"我知道。"
"我宁愿死——"
"我知道......"他俯下身子,凑近我,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宁愿死。但我宁愿让你恨我,也不愿意让你消失。"
风从谷底吹过来,带着那种古老的、石头和水汽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哈?这就是你的爱——我活着,至少活着比死亡离你更近。"
我杵在地上,像个随风飘摇的稻草人,什么都没有——除了眼泪和委屈。
"如果不是这次你父亲的任务,"他说,"我有很多办法不让你靠近那块水晶。你可以一辈子不知道真相。一辈子做你的沈诺。"
一辈子活在谎言里。
一辈子不知道自己曾经是谁,不知道身边这个人竟如此恶意、可怖。
而他觉得这样很好。
我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泪。
"还有什么是你瞒着我的?"
他沉默了。
"陆临则——"
"嗯?"
"还有什么?"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只说了一句:
"我离不开你。"
我等着他说下去。
但他没有。
他站在那里,逆着光,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他的眼睛微微泛红,但表情很平静——一种经历了太多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我站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泪。
"我需要时间。"
"嗯。"
"别跟着我。"
"嗯。"
我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你昨天按住我脖子的时候,项链就不热了。为什么?"
"因为……"他想了想,"因为我的手可以暂时屏蔽水晶的信号。"
"你怎么做到的?"
他没有回答。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走了。
他没有跟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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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个人走在回营地的路上。
树林很密,阳光被挡在外面,只有零星的光斑落在地上。项链的光已经暗了,但我脑子里的画面还在翻涌。
雪地。木屋。壁炉。热汤。手腕上的伤。头晕。昏厥。逃跑。被抓。
最后一次。太阳。灼烧。
灼烧之后的事,一片空白。
他告诉我了如何到的沈家——昏迷、身体年龄的恢复、伪造身份、记忆篡改。
但他没有告诉我——他为什么在这里。
他为什么出现在我的生活中。
他到底想要什么。
"我离不开你。"
这句话是真的吗?
还是另一个精心设计的谎言?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