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食言。
第二天中午,趁我爸带勘探队进山工作、沈屿在帐篷里跟充电宝相依为命的时候,陆临则来找我。
"走吧。"
就两个字。
我看了他一眼。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衫,袖子还是挽到小臂,戴了一顶深灰色的帽子。阳光很好,但他把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你很怕晒吗?"我随口问了一句。
"有点。"
"那你为什么不昨天晚上带我去?"
"因为你走错路了。"
我没再问,站起来,跟他走了。
白砚不在营地——他跟着我爸进山了。走之前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早点回来。"
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他大概已经猜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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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走了很久。比我想象的久。
陆临则走在前面,步伐很快,但每隔一段就会停下来等我。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整座山里只有我们的脚步声、鸟鸣声,和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越往高处走,树越密,光越暗。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切碎,落在地上像一地散落的金币。空气越来越凉,带着泥土和草叶混在一起的清苦味道。
今天的路线跟昨晚记忆中的完全不同。昨晚我跟着一个方向径直往上走,坡陡得几乎要手脚并用,全是树和灌木,根本算不上路。今天往东偏了很多,有一条羊肠小道,踩着碎石和落叶往上走,好走不少。
快到山顶的时候,树突然稀了。
不是慢慢变少,像有人画了一条线,线这边还是密林,线那边就只剩零星几棵矮松。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亮得我眯了一下眼。
陆临则停下脚步,指着西边一块裸露的岩壁。
"你昨晚走到那里了。"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是山头最后一层垂直岩壁,两面都是陡坡,根本绕不过来。难怪昨晚走到死路。
他没多说,继续往上。
最后一段路几乎是直上。我抓住裸露的树根和岩石凸起往上攀,指甲里嵌满了泥土。陆临则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伸一下手,但我没接。
然后我站上去了。
脚底踩实的那个瞬间——
风来了。
不是山腰那种裹着树叶的闷风。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干净的、带着阳光的风。它扑面而来,把额前被汗水粘住的碎发全部吹到脑后,把衣领里积攒了一路的闷热一扫而空。
我往前走了两步,看见了山的后面。
那里是一片狭长的开阔谷地,从西北到东南铺展开去,长得看不见尽头。谷底是深绿色的,密密层层的树冠像一整块绒毯,中间有一条溪,水光在阳光下碎成一条银线。远处的山一层叠着一层,颜色从深到浅,最远的那一层几乎是透明的蓝,和天融在一起。
阳光毫不吝啬。整片谷地都泡在光里,亮堂堂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照得清清楚楚。和山腰的阴暗完全是两个世界。
风从谷底翻上来,灌进领口、袖口,凉得我打了个哆嗦。但不是冷的哆嗦——是闷了一整个夏天突然跳进水里的那种哆嗦。从头皮到脚底,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
我站在那里,风把衣服吹得猎猎响,什么都没说。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
不是想通了什么,也不是不烦了。就是——站在这里,看着这些东西,忽然觉得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可以暂时先不想了。
项链越来越热。
不是灼痛,是一种持续的、稳定的温热,像被握在一只手里。紫色的光芒从衣领里透出来,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亮。
"快到了。"陆临则说。
又走了大约十分钟,他停了下来。
我看到了山顶的尽头——
登上最高处的那一瞬间,风猛地大了一倍,差点把我掀翻。陆临则反应很快,伸手扣住我的肩膀,把我往他那边带了带。
两边的山头像两面墙,把风全挤到这条狭长的通道里,从谷底往上灌,呼呼地响。
那种脉动又出现了。
不是从岩壁深处传出来的,而是来自谷底。像呼吸一样的节律,一下,停顿,又一下。比昨晚更清晰,更强烈,我能清楚的感知到它的存在,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谷底稳定的跳动。
"那是什么?"
项链开始剧烈共振。
不是温热——是灼热。和昨天下午一模一样的灼热,像一小团火贴在皮肤上。
"你再靠近一点。"他说。
我犹豫了一下,往前走了几步。
没有了山石的阻挡,共振骤然加剧。项链的光猛地亮了起来,紫色的光芒从衣领里倾泻而出。我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两条河在同一个河道里冲撞。
然后我的脑子里炸开了。
不是慢慢浮现,是炸开。
画面像洪水一样涌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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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见了那些梦里的画面,不过这次不是做梦,是记忆,清晰的完整的记忆。
我原叫江黎,是青平城附近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在那个战争肆虐的年代,父母把我藏在出城的车斗里。可后来战争平息,我却再也找不到他们了。
那年雪灾,对于刚经历动荡的青平城来说更是雪上加霜,我又冻又饿,找不到容身之所,也要不到食物,在雪地里走着,险些丧命。
梦里那个男人在雪地里捡到我,那时候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救我。后来我才知道——他本来把我当做了猎物。等他发现是个人,就把我带回了木屋,养着。
当宠物,也当做某种储备。
像冬天储存过冬的粮食一样。
但那时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给了我一碗热汤和一条毯子,以及他叫——德米特里。
时间在画面里流转。
他教我认字。用一根烧焦的木棍在木板上写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我的手很笨,写的字歪歪扭扭,他就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地带着我写。
他在雪夜里出去打猎,回来的时候肩上落满了雪。我帮他拍掉,他低头看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不笑的时候好看。
他坐在壁炉旁边削木棍,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我坐在旁边看他削,什么也不说。
有一次他出去了一整天,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站在门口等他。他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
"外面冷,进去。"
"我等你。"
他没说话,但第二天在门口多放了一件厚外套。
那些日子是暖的。
壁炉是暖的。热汤是暖的。他的手偶尔碰到我额头的时候,也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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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徒手掰开一块冻硬的木头,轻松的像折断筷子。
"你怎么这么大力气?"我问他。
他顿了顿,说:"我的族群生来就和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没有回答。眼神底下尽是深沉的孤独与落寞。
我看着他的手。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我靠在他的肩头"我也想和你一样,活得久一点。"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然后他说:"也许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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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我不知道是怎么谈的。只记得他请了一个人来。
那个人来的时候是晚上。他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气息,像冰窖里冻了很久的肉。他看了我一眼,对德米特里说了几句我听不懂的话。
德米特里点头。
然后那个人转身走向我,手腕上出现了一道口子。
不知道什么时间划开的。
他把伤口贴在了我的手腕上。
很凉。像冰水灌进了血管。
我疼得叫出了声。德米特里按住我的肩膀,说:"忍一下。"
疼了很久。也许几个小时,也许一整夜。我分不清。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变了。
不是错觉。我能感觉到身体里多了一种东西——一种力量,一种清楚的感知,从身体里往外涌。我站起来,发现腿不抖了。我握了握拳,发现手指有劲了。
我兴奋地在木屋里转了一圈,随手掰断了一根很粗的木头。
德米特里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
"感觉怎么样?"
"很好。特别好。"
我以为一切都变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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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价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换血之后不久,有一天我走出木屋,阳光照在手臂上。
一开始只是微微刺痛。我以为是晒伤,没在意。
但很快刺痛变成了灼痛。我低头看手臂,皮肤发红,像被开水烫过。
我跑回屋里,德米特里看了一眼我的手臂,皱了皱眉。
只是皱了皱眉。
他自己的皮肤在阳光下也微微泛红,但远没有我这么严重。他只是不太舒服,而我像被火烧。
后来我才知道——德米特里在他们族里属于混血,在阳光下,纯血和混血,承受的代价完全不同。
他生来如此,阳光只是让他不舒服。
而他请来给我换血的人,血统纯正,换了那样的血,是完全不能接触阳光的。
更严重的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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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很久。
久到我已经习惯了木屋里的日子,习惯了壁炉、热汤、他削木棍的声音。
然后一切都变了。
门从外面锁上了。
不是突然锁的。是一点一点地——先是晚上锁,后来白天也锁。他出去的时候锁,回来的时候打开。一开始他说"外面危险",后来他什么都不说了,只是锁。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为了你好。"
可惜我不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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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画面变得模糊了。像被水泡过的墨迹,轮廓还在,细节却糊成了一团。
我只记得一些碎片。
他的嘴唇贴在我的手腕上。不是亲吻。是在……吸什么东西。很轻,很慢,像一只蝴蝶停在皮肤上。但手腕传来的不是温暖,是流失——有什么东西从血管里被一点一点地抽走。
我的头很晕。眼前发黑。
他松开的时候,我的手腕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痕。但第二天红痕就消失了,皮肤光洁如新。
异能修复了它。修复了所有的痕迹。
所以外面看不出任何伤痕。但我的身体知道——头晕、乏力、视线模糊、站不稳。长期被抽走什么东西之后,人会变成什么样,我的身体比我的脑子更清楚。
我昏厥过很多次。
每次醒来,他都在旁边。桌上放着一些食物。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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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跑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我不知道他怎么找到我的。
很久以后——我从他和族人的对话里听到了原因。
"有能量的个体,距离稍近都能感知到。"
有能量——指的是同族的能量,是他给我换的血。
不管我往哪个方向跑,不管我跑多快,只要他到附近,他就能发现我。
像一根无形的线,永远拴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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