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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陆临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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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我抬起头。他已经坐直了身体,伸手过来拿我手里的那支注射器。他的表情很稳——和那天帮我接肩膀时一样稳。

"你——"

"专门学过。"他说。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枯叶。但我知道这三个字背后是什么。

白砚的家庭。富裕、严格、什么都要学。钢琴、外语、礼仪——也许还有医疗急救。不是因为他想学,是因为他的家人觉得"一个继承人应该什么都会"。

他们给他上了很多课。多到他自己大概都数不清了。

"多少把握?"我问。

"九成。"他说。

"额……"这种情况下,我觉着他应该是在假装,假装他会,不让别人担心。这种境地,冒着风险尝试一下,比坐以待毙更好。我拿着注射器,不知道该不该给他。

他见我没有动作,抬头看了我一眼,我脸上的犹豫和怀疑,他竟然看笑了。

"你忘记我家是干什么的了?"

我这才想起来他家开私立医院的,也许他不只是学过,甚至是干过。

就这样,他没有犹豫,我也没有再问,乖乖把注射器递给他。

白砚撕开注射器的包装,用碘伏棉球擦拭安瓿瓶的颈部,然后轻轻一折,瓶颈断开,发出一声清脆的"啪"。他把针头插入瓶中,缓慢拉动活塞,药液被吸入注射器,透明的液体在针管里微微晃动。

他的动作很熟练。

不是"学过"的那种熟练,是"练过"的那种熟练。手指稳,手腕不动,每一个步骤都像被精密计算过一样,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他找到肩膀外侧的肌肉位置——那里是肌肉注射的标准部位。碘伏棉球在皮肤上画了一个圈,留下一块深褐色的消毒痕迹。

针头刺入皮肤。

我没有眨眼。

但我的心缩了一下。我对这种事情有天然的恐惧。

很细的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几乎看不到阻力。白砚的左手依然很稳,右手缓慢推动活塞,药液一点一点注入肌肉。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眉头没有皱,嘴角没有抿,呼吸没有乱。

好像那根针不是扎在他自己身上。

好像疼的不是他。

药液推完之后,他拔出针头,用棉球按住针眼。三秒。五秒。然后松开。

"好了。"他说。

他把注射器和安瓿瓶收拾好,放在桌上。动作依然很稳,但我注意到——他按住针眼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泛白。

疼的。

当然疼。肌肉注射本来就不舒服,加上他自己的身体状况,加上伤口的感染——他只是不说而已。

永远不说。

"过来。"我拿起纱布和绷带,朝他扬了扬下巴,"伤口重新处理。"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拒绝。

这次有正规的消毒措施,有抗生素的辅助,跟之前在雪地里仓促的处理情况简直有天壤之别。

我先用碘伏仔细清理伤口边缘。白砚的肌肉绷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了。我放慢了速度,一点一点地擦拭,把渗出的液体和干涸的血迹全部清理干净。

然后是纱布。我剪了两块,叠在一起,盖在伤口上。纱布的白色和周围红肿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雪落在烧焦的土地上。

最后是绷带。我从脚踝开始往上缠,一圈一圈,力度均匀,每一圈压住上一圈的一半。缠到伤口上方的时候,我多绕了两圈,用胶带固定。

"好了。"我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了看自己的成果。

比山上好太多了。整齐、干净、牢固。绷带的松紧刚好能塞进一根手指——白砚之前教向导的那个标准。

"谢了。"白砚靠回床头,闭上眼睛。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没有说话。我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把用过的棉球和纱布装进一个袋子里。手上有碘伏的味道,有一点苦,有一点刺鼻。

但至少是消毒的味道。

至少不是血的味道。

---

那天晚上,白砚睡着了。

真正的睡着了。不是那种闭着眼睛装睡的假寐,是呼吸均匀、身体放松、偶尔会轻轻翻一个身的真睡。

抗生素在起作用,疼痛在减轻,他的身体终于得到了一点喘息的机会。

我坐在内间的床边,透过门缝看着外间。

白砚侧躺着,被子盖到肩膀,只露出半张脸。矿石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暖黄色的边。

陆临则不在。

他的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放在床尾。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收回目光,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木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

母水晶的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紫色的,淡淡的,在墙壁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

我闭上眼睛。

---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间传来很轻的响动。

不是白砚——他的呼吸没有变。是另一个人。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但我还是醒了。也许是在这座基地里待久了,神经变得格外敏感。

我睁开眼睛,从门缝里看出去。

陆临则回来了。

他站在外间的桌子旁边,没有开灯。母水晶的紫色光芒从窗户透进来,把他的轮廓照得半明半暗。他没有去自己的床,而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种在地板上的树。

然后他转过身,朝内间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知道他看不到我——门缝太窄了,里面又暗。但他的目光像是有重量一样,穿过那道缝隙,落在我身上。

他没有进来。

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内间的门口。不是靠着门,是离门有一点距离。近到能听到里面的动静,远到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

我闭上眼睛,没有出声。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开口了。

"沈诺。"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不确定里面的人有没有听到。

我没有回答。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我知道你醒着。"

我还是没有回答。

"……我就说几句。"他的声音更低了,像是在跟自己商量,"说完就走。"

外面安静了几秒。母水晶的光忽明忽暗,呼吸一样起伏。

"昨天的事,"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在小心地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是我不对。"

我没有说话。

"我不该那样。不该擅自靠近。"他停了一下,"我……我以为我们和以前一样。我以为你只是生气了,在跟我闹别扭。我不知道你真的——"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真的怕我。"

空气沉了几秒。我听到他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我后来想了很久。"他说,"我想,你恐惧的到底是我,还是别的什么。我想了一整夜,没有结论。"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有关的事。像是在念一段别人的故事。

"但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

"不管你恐惧的是什么——是我也好,不是我也好——我不该让你继续害怕了。"

我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

"沈诺,"他的声音从门缝里飘进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脆弱的东西,"我们回到以前,可以吗?"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被角。

"像之前在学校那样。"他继续说,声音更低了,像是在恳求,但又在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听起来像在恳求,"我不求你对我多好,我只求你不要——"

他的声音卡了一下。

"你不要在怕我了。"

那句话落地的时候,整个基地都安静了。连母水晶的光芒都好像暗了一瞬。

"我宁可你讨厌我。"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也不要你害怕我。"

讨厌。害怕。

两个词,一个比一个重。

讨厌一个人,你还可以面对他。你可以骂他、冷落他、在他面前摔门。讨厌是一种有温度的情绪,它至少说明你还在乎。

但害怕不一样。害怕让人逃。害怕让人躲。害怕让人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他说他宁可我讨厌他。

因为讨厌比害怕好。因为讨厌意味着连接,害怕意味着逃避。

他说"我不求你对我多好"。他说"像之前在学校那样"。

这句话如果是别人说的,我会觉得油腻、可笑、不自量力。但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只觉得心酸。因为他是在占有,他是在确认。他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伸出手,想抓住最后一一缕微风。

那一缕微风是我。

我躺在黑暗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确实害怕。那种害怕不是针对现在的他。

是针对前世的记忆。是针对那个被锁在木屋里的、手臂上总有伤痕的自己。是针对那种被按住的窒息感、被抓住的委屈、那种定期降临的掠夺。

我多希望陆临则没有做过那些事。他救过我,在雪地里把所有的注意力留给我。

但我的身体不知道。

我的身体只记得手扣在肩膀上的力道,只记得俯身靠近的姿势,只记得那种无法挣脱的恐惧。

我没法解释这件事。

我没法跟他说"我怕的不是你,是你的脸、你的声音、你靠近我时空气里那种压迫感——它们和记忆里的某个人重叠了"。

我没法说"我的理智知道你不会这样做了,但我的身体不知道"。

这种话太残忍了。

对他残忍,对我自己也残忍。

"……你先回去睡吧。"我说。

声音从门缝里传出去,在安静的外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外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笑。不是嘲讽,不是苦涩,是一种我形容不出的、带着一点自嘲的释然。

"你连讨厌都不愿意给我。"他说。

椅子被推回去的声音。脚步声。很轻,往床的方向走。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发里,无声无息。

不是为他哭的。

是为自己哭的。

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

每次母水晶亮度最高的时候,陆临则的情绪就不稳定。

昨天他纠缠我的时候,母水晶的光芒忽然亮了。今天他说那番话的时候,光芒也在微微波动。

不是巧合。

水晶对欲望有放大作用——叶莲娜在实验室的笔记里写过。异化体的情绪和水晶的辐射之间存在某种共振,水晶越亮,情绪越容易被放大。

陆临则不是故意要吓我。

他只是没管住自己。

就像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恐惧一样。

我们都困在各自的身体里,被各自无法抗拒的东西推着走。

我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还有实验。

我不能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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