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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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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那天,白砚又来送我了。

他的车停在我家门口那条路上,和上学期一样。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有暖气,有一股很淡的松木味。

"早。"他说。

"早。"

他发动车子,慢慢地开。窗外的街道在往后退,路灯、早餐铺、穿着校服的学生、拎着菜篮子的大妈,一切都很普通,很日常,像一幅被洗了太多次的画,颜色淡了,但还在。

我看着窗外,忽然想到一件事。

没有人会绑架我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我意识到,是真的。没有人会在放学路上堵我了。没有人会把我请到什么地方去了。那些跟踪的、监视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目光,都不在了。

长老会的协议已经生效了。陆临则退学了。白砚处理了所有的事情。

我安全了。

这个词很轻。说出来的时候,好像没什么分量。但它落在心里的时候,像一块终于放下来的石头。

"白砚。"

"嗯?"

"以后不用送我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车子继续往前开,经过一个红灯的时候,他踩了刹车,停下来。

"为什么?"

"你不顺路。"我说,"你家在城东,我家在城西。每次绕一大圈。"

他没说话。

"而且我家门口那条巷子很难进。"我继续说,"你每次都把车开到最里面。街坊邻居看到了会说闲话的,那个女孩天天有男生送什么的。我妈要是知道了,得念叨我。"

白砚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我可以停在巷口。"他说。

"重点不是停在哪里。"

我转过头看他。

他目视前方,表情很平静,好像刚才只是在讨论一个停车方案,而不是考虑这件事值不值得继续下去。

他沉默了两秒。

"行。"他说。

就这么一个字。没有追问,没有挽留,没有"真的吗"或者"你确定吗"。就是"行"。

绿灯亮了。他踩油门,车子继续往前走。

"我先下车了。"到了学校门口,我拉开车门。

"嗯。"他说。

我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白砚的车已经启动了,慢慢转向学校后门,像一条鱼游进了河里。

我站在校门口,背着书包,看着他的车尾灯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风吹过来,有点凉。但太阳很好。

我转身走进了学校。

***

回到青平之后,日子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上课,下课,吃饭,睡觉。食堂的菜单换了,新增了一个酸菜鱼窗口,排队的队伍比以前长了三倍。班级群里还是那些话题——交作业、考试范围、谁和谁吵架了、食堂哪个窗口最好吃。

陆临则没有回学校。

退学手续是白家办的。具体怎么操作的,我没问。白砚也没细说。只知道手续很顺利,陆临则的名字从学生名单上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但他没有离开青平。

他在青平有住所。有自己的生活。沃尔科族人在人类社会里生存不是什么难事——他们有足够的资源,有足够的能力,甚至有足够的人脉。任务结束了,陆临则不再需要学校这张身份牌。他从来都不需要。

白砚后来和他有过接触。

是商业上的事。陆临则依然负责长老会与白家的业务往来,需要面谈。白砚去了。谈完之后,他们还一起打了一场球。

白砚告诉我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体育课自由活动,他坐在操场的台阶上,翻着手机,头也没抬。我坐在他旁边。

"我今天和陆临则打了一场球。"他说。

我正在整理书包。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嗯,然后呢。"

"我后悔教他打球了。"白砚说。

"怎么了。"我没有太在意。

"他刚开始说自己不会。"

"然后?"

"然后他学会了假动作和假装不会。"他继续说"最后一个学得最好。"

白砚把手机放下,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就这些。

他没有问我"你还好吗",没有问"你想见他吗",没有问"你恨他吗"。他只是告诉我——我和他打球了。输了。

像在说一个普通朋友的事。

因为对他来说,陆临则确实已经是一个普通朋友了。或者说,是一个有过业务往来、打过球的熟人。仅此而已。

"知道了。"我说。

三个字。

没有愤怒。没有释然。没有"谢谢你告诉我"。就是"知道了"——这件事跟我没关系了。

---

开学第一周,一切都很新鲜。

不是那种"新学期新气象"的虚假新鲜,是一种更真实的东西——好像重新认识了这所学校、这些教室、这些每天见面的人。

课桌还是那张课桌。桌面右下角有一个圆珠笔划的圈,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留下的。椅子有点晃,坐上去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窗户外面是操场,能听到篮球砸在地上的砰砰声。

这些我以前都没注意过。

或者说,以前注意到了,但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觉得这些东西都很珍贵。因为它们是正常的。是普通的。是属于一个普通高中生的、平凡的、不值一提的日常。

而我在山上待了一个月之后,才明白"平凡"有多好。

"沈诺!"

有人在背后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转过头,是周小棉。她扎着一个高马尾,脸上带着那种永远精力充沛的笑容。

"你寒假干嘛去了?发消息你也不回。"

"去山里了,没信号。"

"山里?哪座山?好玩吗?"

"还行。冷。"

"冷你还去?"周小棉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有病?"

"可能是。"

她笑了起来。笑声很响,像一串被摇晃的铃铛。

上课铃响了。周小棉跑回了自己的座位。我从书包里掏出课本,翻到第一页。书页是新的,带着油墨的味道。老师在讲台上开始讲课,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有一点失真。

我低头看着课本,嘴角翘着。

这很好。这样就很好。

---

开学第二周,学校公布了春季运动会的消息。

通知贴在公告栏上,白纸黑字,旁边还画了一个举着火炬的小人。三月下旬,为期两天。项目很多——一百米、四百米、八百米、跳远、跳高、铅球、接力赛。

班里的气氛一下子就热闹起来了。

"谁报一百米?"体育委员站在讲台上,拿着一张报名表,"一百米还差一个人。"

没人举手。

"两百米呢?两百米也差一个。"

还是没人。

"你们怎么回事?"体育委员急了,"去年运动会咱们班倒数第二,今年再倒数,老班得把我们骂死。"

"倒数第一是谁?"有人问。

"三班。"

"那不还有三班垫底吗?"

"你这话说的,咱们的目标是超过三班吗?咱们的目标是超过五班!"

教室里哄堂大笑。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的操场。跑道上有人在跑步,步伐很轻,像踩在云上。阳光照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反射出一种温暖的光。

我以前从来不参加运动会。

不是因为没兴趣。是因为不敢。

体育课跑步的时候,我总是跑在最后面。不是跑不快——是不好意思跑快。一跑起来就觉得所有人都在看自己,觉得自己的姿势难看,觉得自己的步子太大或者太小,觉得自己的胳膊摆得不对。越想越紧张,越紧张越跑不好,最后就变成了慢吞吞地挪,像一只被吓到的蜗牛。

但那是在上山之前。

在山上的时候,我跑过。在碎石坡上跑过,在雪地里跑过,在不知道前方有什么的路上跑过。我跑过不是因为我想跑,是因为我必须跑。不跑就会被追上,不跑就会掉下去,不跑就会死。

那些跑的记忆留在了我的身体里像一颗种子,埋在身体里,一直没发芽。但现在春天来了。

我举起手。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沈诺?"体育委员看着我,"你报什么?"

"一百米。"我说。

周小棉坐在我后面,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

"你?一百米?"

"嗯。"

"你确定?你体育课八百米都跑最后一名。"

"那是八百米。一百米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短。"

周小棉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拍了一下我的后背。

"行!我支持你!"

体育委员把我的名字写在了报名表上。字写得很潦草,"沈诺"两个字像两条扭在一起的蚯蚓。

---

训练从第二天开始。

放学之后,我去了操场。操场上已经有几个人在跑步了,大部分是男生,也有几个女生。我站在跑道边上,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春天的青草,刚冒出头的那种,嫩得像能掐出水来。

我站到起跑线上。

没有发令枪。没有观众。只有我自己。

我弯下腰,手指触到跑道的表面。塑胶的触感很熟悉——体育课摸过无数次了。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我是自愿站在这里的。

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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