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身体自己做了决定。不是脑子做的,是身体。肌肉收缩,蹬地,摆臂,呼吸——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像一台被启动的机器。
风从耳边刮过。
快。
比我想象的快。
我跑过一半的时候,感觉身体在飞。不是那种夸张的、脱离地面的飞,是一种很轻的、几乎不费力的快。脚掌落地的力量刚刚好,每一步都踩在最省力的位置上。手臂的摆动幅度不大不小,像钟摆一样稳定。
我跑完了一百米。
停下来的时候,有点喘。但不是那种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是一种很舒服的、胸腔被打开的喘。
我回头看了一眼跑道。从起点到终点,距离不长。但我跑完的感觉——
像释放了什么。
从第二天开始,我每天放学都去操场跑几组。有时候跑一百米,有时候跑两百米。不追求速度,只是让身体记住那种感觉。让肌肉记住发力的方式,让呼吸记住节奏,让脚掌记住落地的角度。
周小棉有时候会来陪我。她不跑,就坐在看台上,一边吃薯片一边看我。
"你今天又快了一点。"她说。
"是吗?"
"我帮你计时了。比昨天快了零点三秒。"
"你什么时候学的计时?"
"我手机上有秒表。"
我笑了笑,继续跑。
***
有一次白砚也来了。
他没有坐到看台上,只是站在操场边,手里拿着一瓶水和一张纸。我跑完一组回来,他把水递给我。
"少喝一点。"
我接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那是什么?"我看着他手里的纸。
"热身流程。"
"什么热身流程?"
他把纸递给我。
我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得很整齐,从踝关节活动到髋部拉伸,从起跑前呼吸调整到比赛前一天不要临时换鞋袜,甚至还有一条,训练后不要立刻坐下。
"你什么时候写的?"
"午休。"
"你午休不睡觉,就研究这个?"
"不复杂。"
我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纸,觉得他对"不复杂"这三个字可能有什么误解。
周小棉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探头看了一眼。
"白砚。"她说。
"嗯?"
"你以后要是失业了,可以去当那种特别吓人的体育老师。"
白砚看了她一眼。
"我不骂人。"
"你不用骂。你站在那里,大家就会自己开始跑。"
我差点被水呛到。
白砚没有笑,只是把纸折好,递给我。
"照着做。别受伤。"
他说完就走了,像只是顺路来交一份文件。
但我知道他不是顺路。
他从教学楼到操场要绕一段路,而且今天下午他最后一节课在办公室帮老师做事。
我把那张纸夹进了课本里。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红色的跑道上,跟着我一起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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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太阳很亮,但不刺眼。天空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玻璃。操场上彩旗飘扬,广播里放着不知道什么歌,节奏很快,鼓点很密。各个班的帐篷沿着跑道两侧排开,五颜六色的,像一条彩色的河。
一百米预赛在上午。
我站在检录处,腿有点抖。不是害怕——是兴奋。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兴奋,像汽水瓶被摇晃之后即将打开的那种感觉。
"你紧张吗?"旁边一个女生问我。我不认识她,好像是五班的。
"有一点。"
"我也是。"她笑了笑,"我去年跑了一百米,倒数第一。今年又报了。"
"为什么?"
"不甘心呗。"她说,"跑最后一名怎么了?跑最后一名也是跑完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说得真好。
跑最后一名也是跑完了。
发令枪响了。
我冲了出去。
风在耳边呼啸。跑道在脚下飞速后退。我什么都听不见了——听不见广播,听不见加油声,听不见风声。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砰,砰,砰。
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
冲线的时候,我看到了计时牌上的数字。不快。和那些体育特长生比起来差远了。但比我预想的要好。
小组第三。
停下来的时候,心跳很快,呼吸短促,腿有点发软。额头上有汗,不是很多,风一吹,很快就不见了。
"沈诺!"周小棉从看台上冲下来,"你太厉害了!小组第三!"
"才第三。"
"第三已经很厉害了好吗!你以前体育课跑八百米都——"
"行了行了。"我直起身,擦了擦脸。
决赛在下午。
我没有进决赛。小组第三的成绩不够。差了一个名次。
但我站在操场边上,看着决赛的时候,心里没有失落。一点都没有。
我跑完了。从头到尾,认认真真地跑完了。没有半途放弃,没有故意放慢,没有因为"反正跑不过别人"就敷衍了事。
我跑了。
这就够了。
运动会结束的时候,我们班拿了团体第四。比去年进步了两个名次。体育委员激动得差点哭了,在班会上说"这是我们班历史上最好的成绩"——虽然这个"历史"只有两年。
回家的路上,夕阳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橘红色。我走在巷子里,脚步很轻。手腕上的伤口已经完全好了,连痕迹都快看不出来了。
春天的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隔壁人家炒菜的香味。有人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高到只剩一个小小的点。
我抬头看着那个点,忽然觉得——
活着真好。
不是那种大起大落之后的感慨。是一种很安静的、很小的、像种子发芽一样的感觉。
活着。在这里。在这个普通的、平凡的、不值一提的春天里。
我继续往前走。
巷子的尽头,路灯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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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春天来了。青平市的梧桐树抽出了新芽,嫩绿色的,毛茸茸的,像婴儿的手指。食堂门口的樱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我偶尔会想起山上的事。
不是刻意去想。是某些瞬间会突然冒出来——比如手腕上的伤口愈合之后留下的一道浅浅的疤痕,比如经过学校后门那条路的时候脚步会慢下来,比如深夜失眠的时候脑子里会浮现出基地里的黑暗和陆临则靠在洞壁上的样子。
但那些画面越来越淡了。像照片褪色,边缘模糊了,细节消失了,最后只剩下一个大致的轮廓。
我没有刻意去忘。也没有刻意去记。它就在那里,不远不近,不疼不痒。
白砚还在。
他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个话不多、做事很稳、偶尔会说不好笑的笑话的人。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变好了或者变坏了,是变了。
比如走路。
以前我们并肩走路的时候,中间隔着半个肩膀的距离。不近不远,是普通朋友的距离。现在那个距离变了。不是突然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先是一拳,然后是一个手掌的宽度,然后——
有一天我们走在回教室的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我低头看了一眼,发现两个人的影子几乎挨在一起。
我往旁边挪了半步。
他没动。
过了几秒,我又挪回来了。
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做的决定。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没有看我。他看着前面的路,步伐很稳,呼吸很匀。但我能看到他嘴角有一点弧度——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你笑什么?"我问。
"没有。"
"你笑了。"
"可能是光线的问题。"
"太阳从哪边照过来,跟你笑了有什么关系?"
他沉默了两秒。
"物理题别问我。"
我看着他。
"你不是理科很好吗?"
"这题超纲。"
我忍不住笑了。
他没有承诺。没有说"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之类的话。
他只是在那里。
像一棵树。你不需要它的时候,它在。你需要它的时候,它还在。它不会自己走过来,但你知道,只要你靠过去,树干是稳的。
这就够了。
风从梧桐树上吹过来,带着新叶的味道。有一点甜,有一点涩,像青春本身。
我继续往前走。
白砚走在我旁边。距离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