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月。春节前三天。
我在汉江郊区的实验室里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过年。主机在自动跑数据,仿制水晶的公式已经稳定运转了三个月,误差率在可控范围内。屏幕上是一行行滚动的数字,绿色的,像春天刚发芽的草。
实验室很大,但东西很少。一台主机,一台备用机,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烧水壶,半箱泡面。我的行李箱摊在地上,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票已经买好了。明天下午两点,汉江到青平,高铁,四个小时。我查了三次,确认座位是靠窗的。
手机响了。
不是白砚,是短信。我以为是提醒乘车的通知,点开看了一眼。
“因塔纳病毒防控需要,您购买的列车已停运,票款将原路退回。”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停运?
我又看了一遍。不是晚点,不是调整,是停运。整个线路,停了。
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想再确认一遍,但短信已经看完了,没什么可确认的。我放下手机,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汉江郊区的冬夜。路灯稀疏,亮着昏黄的光,下面没有人,没有车,只有风把落叶吹得满地跑。远处的厂房黑着灯,像一排沉默的巨兽蹲伏在夜色里。
我想起前几天刷到的新闻。南方某个城市出现了一种不明原因的肺炎,官方说“可防可控”。我当时看了一眼,没当回事。每年都有流行性病毒,最后都不了了之。
但停运不一样。停运意味着事情比新闻里说的严重。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白砚。
“看新闻了吗?”他问。声音很紧,不像他平时的语气。
“什么新闻?”
“塔纳病毒。”他说,“已经扩散到三个省了。”
我愣了一下。
“我之前看到了,”我说,“不是说可防可控吗?”
“那是三天前。”白砚说,“现在不一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我听见他在走动,脚步声很快,像是在办公室里来回走。
“我刚知道。”他说,“我父亲也是刚知道。集团开了紧急会议,两家医院已经被政府征用了,做隔离点。”
“征用?”
“对。”他说,“门诊量暴跌,集团每月亏损预计达到千万级别。”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我能听出来,那种平下面压着什么东西。
白砚很少用这种语速说话,他平时每个字都经过计算,但今天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你还好吗?”我问。
“我没事。”他说,“但你那边——”
他停了一下。
“汉江是重灾区。”他说,“你一个人在实验室,我不放心。”
“我没事。”我说,“实验室很偏,没什么人。”
“那更危险。”他说,“如果封城,你连买菜的地方都没有。”
我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不是病毒本身,是被困住。
一个人,在一个荒郊野外的实验室里,没有车,没有商店,没有邻居。如果封城,我就像被扔进了一个孤岛。
“我申请一下,”白砚说,“看能不能把你接回青平。”
“怎么接?”
“走特殊通道。”他说,“怀慈医疗有资质,可以申请科研人员跨省调动。你那边不是有实验室吗?我以合作单位的名义申请,把你作为项目骨干调回青平。”
“能批下来吗?”
“不知道。”他说,“但我会想办法。”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但那种平稳下面有一种很硬的东西。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要把我从汉江捞出来,不管用什么办法。
“还有,”他说,“你试试从学校的关系,能不能找到几个科研人员。免疫学、分子生物学,都行。如果能找到,我申请调令,把人一起带回来。”
“你要做什么?”
“做点相关的项目,有三个方向,我想同时推进,需要技术人员。”
我愣住了。
“同时?”
“对。”他说,“塔纳病毒不会是短期流行。可能持续到什么时候,谁也说不清。我要趁这个机会,把地基搭好。”
他顿了一下。
“我父亲和三叔那边,”他说,“正在筹划核酸实验室的项目。建实验室,跑审批,铺渠道——他们以为这是肥肉,急着往上扑。”
“你不参与?”
“不参与。”白砚说,“我在等。等他们把审批流程跑通,把政府关系理顺——这些最费时间。”
“然后呢?”
“然后照搬。”他说,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核酸实验室的资质,和我要做的疫苗实验室,大部分是重叠的。剩下的,自己申请,难度低得多。”
我愣了一下。
“你让他们先铺路?”
“嗯。”白砚说,“等他们铺好了,我再走。”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又快了。不是紧张,是兴奋。我能听出来——那种兴奋藏在他的声音里,像冰面下的水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你等一下,”他说,“我发一份文件给你。”
电话断了。一分钟后,微信响了。白砚发来一份文件,文件名是《塔纳病毒相关医疗项目可行性调查报告》。
我点开,看了第一页,是一些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