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酸实验室的高光期持续了一年半。2022年下半年,订单开始变少。
市场上涌进来一大批新实验室,设备新、价格低、服务灵活。
三叔的阵营最先出现亏损。他前期一直靠长老会的订单维持账面,但现在长老会的权柄日益衰落,他的现金流明显吃紧,常规医疗盘面还没有完全恢复,现在核酸实验室也面临巨大压力。
董事会表面安静,私下动摇。
白砚在董事会上,听着三叔的汇报,面无表情。
散会后,我在走廊里问他:“你为什么不趁机把三叔踢出去?”
白砚说:“因为他还有用。”
“什么用?”
“替怀慈挡灾。”白砚说,“等核酸的雷爆了,亏损的不能是怀慈,必须是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看着他。
“你有时候挺狠的。”我说。
白砚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别夸。”他说,“我只是在做选择题。”
***
十一月的青平市,初冬的寒风已经开始割脸,但怀慈医疗总部的第一会议室里,空调却没开,空气里混杂着浓重的烟草味和令人窒息的焦虑。
全员核酸取消的风声,在上礼拜就已经变成了明文通知。
前两年靠着核酸实验室赚得盆满钵满的一些小型医院,在这个月成片地倒闭。怀慈花巨资盲目扩张的PCR设备、连夜加建的方舱实验室,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废铁。那不是折旧,是直接清零。
我坐得端正,身上穿着那套白砚带我定制的高定西装,有些不太习惯地摸了摸领口。
我手里捏着一根钢笔,假装在记事本上记录着什么,实则目光正从长桌两侧的老狐狸们脸上滑过。
以前开会时,这些叔伯长辈个个衣冠楚楚、指点江山。可今天,他们有的领带歪了,有的手指发抖,甚至有人在低头看手机里的资产负债表时,眼眶是红的。
就像股票高涨时冲进去的散户被死死挂在山顶,资本家抱头痛哭起来,其实和散户没有两样。
会议刚过半,追责的炮火就彻底点燃了。
元老股东率先发难,他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震得茶水四溅。
“今天开股东大会,有些话必须摊开说。当初上马核酸实验室,董事会全票推进,一味扩产增配,完全没做任何风险对冲和备选方案!现在政策转向,这笔账谁来担?!集团现在窟窿越来越大,不能再坐视不管。白砚手上的新项目现在盈利稳定,我提议:立刻将几个项目收归集团总部统一运营,用优质现金流弥补亏空,保全整个集团!”
他话音刚落,底下几个相熟的股东立刻开始翻看白砚项目的财务报表。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看着报表上的数字,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他们当然要抢。
核酸落幕后,市场上掀起了家庭自检的风潮,白砚布局的抗原检测卡从以前的仅企业自测逐渐扩大到全国售卖,现在是供不应求的现金奶牛。更不用说蛋白抗体项目的估值和仿真水晶项目那恐怖的利润率了。除了怀慈那刚刚恢复、半死不活的医疗基本盘,白砚的几个项目,现在是怀慈唯一的强心针。
有人这时候补了一刀,直接捅向主位上的老董事长和三叔:“不止是亏损的问题。能看出本届董事会的思路太依赖短期风口,只赚快钱,根本没有长远规划。风口来得快、去得更快,一旦踏空就是灭顶之灾。”
“既然现任管理层战略判断连续出错,已经带不动集团往前走了。”说话的股东直接站了起来,抛出最后的绝杀,”我正式提议:启动董事长选举程序。现在集团需要能立刻稳定大局的引路人。”
重新选举。这四个字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微微偏过头,看向坐在最上方主位的老董事长。在刺眼的日光灯下,他额角原本染黑的头发根部,不知何时已经全白了。仅几天时间冒出来的白发,像是一场无声的败局。
面色凝重的老董事长强压着火气,双手按在桌面上,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核酸项目的预判失误,我作为董事长,责无旁贷。但选举一事事关集团根基,不能仅凭一时得失仓促决定。项目统筹的事,可以再商议。”
他还在拖时间。
我身侧的白砚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日渐消瘦的身型陷在黑色的皮革里,指尖在桌面上极其轻地敲击了两下。
他黑沉的眼眸里没有胜利者的轻狂,只有一种早就预料到一切的冷漠。他不需要说话,因为大势所趋,董事长已经按不住他了。
长桌对面的几个股东朝我这边扫了一眼。
他们看到我手里拿着本子、一言不发的样子,暗示性地撇了撇嘴,眼神里带着心照不宣的轻蔑——在他们眼里,我不过是一个靠着白砚的关系,坐在这里看热闹、撑场面的助理罢了。大事上半句主意都拿不出来。
我低下头,在记事本上写下了今天的时间。藏在西装口袋里的手指,正轻轻摩挲着那枚印着我名字的公司公章。
他们吵得不可开交。有人想着收回项目填窟窿,有人想着改朝换代保资产。
可全场没有一个人知道,白砚这些年拼出来的所有项目的核心专利,全部完整地攥在我这个他们看不起的“傻姑娘”手里。
白砚要上位,不需要任何人施舍。
老董事长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可他一抬头,撞上白砚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时,眼里的光终于彻底冷了。他看出了他儿子的手段,也很快明白过来这场无声的绞杀。
***
下午四点多,窗外的高楼大厦就陆陆续续亮起了惨白的灯光。
小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有些昏暗。
白砚从董事长办公室回来,将两页纸的备忘录搁在桌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他走到工位旁坐下,整个人透着一种利落却紧绷的疲惫。
“我父亲把那几个项目的资料都留下了。”他的声音有些低哑,简短到了极点。
我正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对账,闻言抬起头看他:“他要收你的项目?”
“嗯。”白砚应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桌面的阴影里,“检测卡的现金流,他想全部收归总部,填核酸实验室的窟窿。”
我捏着钢笔的手指下意识地紧了紧。
“就这样把我们的项目收回去填亏空?那我们这两年的心血算什么?他凭什么说收就收。”
“他收不走。”白砚抬眼看我,他的脸在台灯下折射出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
“我已经让陈叔去给他递消息了。所有的项目核心专利都在你手里,总部拿到子公司的空壳和账目,也跑不起来。”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转了半圈,随口问道:“你既然早就防着这一手,为什么不自己去跟他说明白?非要绕个圈子让陈叔去当传话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