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砚的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有些自嘲:“跟长辈有代沟。我去摊牌叫顶撞。陈叔跟他几十年,他更能听进去。”
我盯着白砚那张平静的脸,心里那些杂乱的担忧瞬间落了地。
“考虑得真周到。”我忍不住轻声赞叹了一句。这真不是盲目的崇拜,而是作为同行人,对他大局观的认可。
白砚没接话,甚至连眼神都没变一下。他自顾自地拉过旁边那叠堆成小山一样的总部报表,顺手翻开。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然而,随着报表一页页翻过去,白砚那双好看的眉头却越皱越紧。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目光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
“这次项目亏的速度太快了。”他盯着那一串串惊心动魄的赤字,声音沉了下去。
我看着他。
我知道,他嘴上虽然对那个打压他的父亲冷酷无情,但他的骨子里流着白家的血。哪怕要夺权、要削藩,他早晚是要坐在这个位置上的。
为了整个白家不被这波大浪彻底掀翻,于情于理,他其实都不想袖手旁观。
“需要我把公司那边的财务备用金盘一下吗?”我放轻声音问他。
白砚从报表里抬起头,看了一眼我面前那只和他一模一样的主杯,眼神微恍,随后面色缓和了几分:“不用,你守好你的实验室。总部的浑水,我来蹚。”
***
从总部开会回来第三天,我回到实验室整理账目。
上午九点,冬日的太阳冷清地挂在空中,一丝热气也没有。
我正核对着上个月的试剂单子,实验室的大门突然被推开了。
白砚的父亲沉着脸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管家陈叔,以及两个西装革履、拎着公文包的陌生人。
那两个人的眼神很锐利,一进屋,目光就在我们的仪器设备上肆无忌惮地扫视。
我按捺住狂跳的心脏,快步迎了上去:“董事长,陈叔。”
白砚的父亲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更没有半分客套。
平日里在公司遇到,我是助理,他是董事长,他甚至不曾正眼看过我。今天他亲自屈尊来到这间实验室,开门见山,带着逼人的威严。
“把白砚瞒着集团跟你签的授权合同,还有你们名下所有的专利证书,拿出来。”老董事长站在桌边,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冬风。
他身后的律师上前一步,还没等我开口,就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用极其严厉且公式化的口吻说道:
“沈小姐,根据《专利法》关于职务发明的相关规定,实验室这两年使用的研发场地、经费、以及所有基础设备,均由怀慈集团提供。从法律层面上讲,这些专利属于职务发明,所有权应归怀慈集团所有。希望你配合交接,否则集团法务部将提起诉讼。”
职务发明。强行扣帽子。如果换作普通的大学毕业生,听到”集团法务部”和”诉讼”这几个字,恐怕腿都要吓软了。
但我没有说话。我只是异常平静地看着那个律师,随后转身,缓慢地打开了旁边的资料柜。我拿出了一摞厚厚的、烫金的证书,整整10项专利。
“专利都在这里。”我把资料推过去,顺便在最上面压了一份早就泛黄的初始合同,“另外,这是两年前我们成立独立公司时,白砚用他私人垫资的30万给我们的启动资金股东协议。还有这份——由怀慈集团管理层亲自盖章的《联合研发与知识产权归属协议》。”
我抬起头,直视着老董事长的眼睛。
“白总,你们可能误会了。我们是一个独立的公司,没有拿你们的工资。当年我们签的是合作授权。怀慈提供场地和经费,我们提供技术研发。协议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研发期间的所有技术专利,所有权100%归我们诺康所有。怀慈只有两年的授权使用期。”
我指了指那行字:“再过三个月,两年的免费授权刚好到期。打官司,你们赢不了。”
律师的面色瞬间变了,他一把夺过那份协议,拉着旁边的技术人员凑在一起,对着专利证书和条款仔细验看。五分钟后,律师的额角渗出了冷汗,跟老董事长对了一下眼神,轻轻摇了摇头。
这时候,陈明远刚好从楼上下来,瞧见这剑拔弩张的场景,脸色一变,立刻上楼把另外两个人也叫了下来。三个人默默地拿了椅子,并排坐在了这张临时的谈判桌前。
老董事长见硬抢不成,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收起了那副居高临下的法律恐吓,伸出四根手指。
“四千万。”他的声音沉了沉,“集团出四千万,买断这10项专利的所有权。沈诺,你和你的团队拿着这笔钱,一辈子不用再为科研经费发愁。”
坐在我身边的陈明远三个人面面相觑。老董事长以为我们是被这个数字砸晕了。可他错了,我们没有一个人眼里有贪婪。
我们四个是一起在实验室里熬过无数个通宵的战友。
这些专利,是他们三个未来评职称、进国家级实验室的敲门砖,也是我守着赚取长期利润的底牌。四千万买断,虽然是不错的买卖,但跟长远的科研生涯和未来的底气比起来,没人会贪图这点蝇头小利。
我侧过头,跟陈明远、林若宁他们挨个对了一下眼神。大家的目光都无比坚定。
收回视线的那一刻,我知道,这场谈判的主场,现在由我说了算。
“白总,这些专利是我们团队的重要成果,”我把双手轻轻放到在桌面上,脊背挺得笔直,“我们没有售卖的意向。”
老董事长的火气明显要压不住了,眼神沉得可怕:“可是公司现在需要!你也知道,这些专利除了怀慈,在市场上没有其他的销路。不卖给我,拿在手里也没有价值!”
“公司想用,可以进行授权。”我寸步不让地直视着他,“这是本来就商量好的。只要条件允许。”
“什么条件?”他逼问。
“还跟当年一样。”我轻描淡写地抛出底牌。
老董事长眉头紧锁:“什么意思?”
“跟当年的谈判条件一样,”我迎着他惊疑不定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些项目继续由白砚全权负责。项目负责人不能被替换或者架空。我现在跟白砚绑在一起,他手里的项目也是我的项目,我可以续期授权,至于您想将项目收回总部填补亏空,那是您的自由。但总部需要给白砚什么样的筹码才能拿到这个授权,不是我需要操心的事情。”
当年,这个高高在上的董事长,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见都不见我一面,就让陈叔拿着一份不平等的协议逼我签字。风水轮流转,如今,逼人签字的权力,终于是握在了我的手里。
老董事长猛地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陈叔。陈叔的脸上交织着尴尬与无奈,他看着老董事长,极其隐蔽地耸了耸肩,摇了摇头,做出了一个“我也无能为力”的表情。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地寂静。老董事长死死地盯着我,过了很久,他才缓缓站起身,冷声丢下一句:“我回去考虑考虑。”
直到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彻底消失在实验室门外,房间里才爆发出一阵唏嘘声。
大家虽然松了一口气,但脸上的担忧却怎么也藏不住。毕竟,我们刚刚拒绝的,是这个城市里最有权势的财阀掌权人。
林若宁坐过来,小心翼翼地开口:“当年的谈判……是什么事?我怎么听着,他以前找过你麻烦?”
我看着她满眼的关切,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那里面纠葛了太多的利益,甚至涉及到白家内部和那个古老的民族。
我叹了一口气,轻轻拍了拍林若宁的肩膀:“只是普通的商业谈判,条件巧合的相似。别担心,都过去了。”
林若宁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她看出了我的为难,眼里虽然充满了疑惑,最终还是没有追问,只是体贴地在我的肩膀上捏了捏:“知道了,有事随时叫我们。”
安抚好大家,我快步走回办公室,关上门,才拿出手机给白砚打去了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了,白砚那干净低沉的声音隔着听筒传了过来。
“他去找你了?”白砚开门见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