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去上学吗?不想的话,咱们就请假。”
林溪点点头,又摇摇头,“林澈去,那我就去。”
他又问林澈,林澈说:“去吧。”
这次事故之后,林澈比林溪淡定,不是因为林澈更成熟,而是因为林澈还是没能理解死意味着什么。
因为第二天,林澈又问林渡,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冰箱里没什么东西,好在还有面包片,林渡简单地做了两份三明治,两个小孩吃了后,又送他们去学校。
目送着两个小孩进了校园,林渡眼前一阵眩晕,这段时间没睡觉也没吃饭,精神高度紧张,现在骤然放松下来,所有的疲惫感全部涌了上来。
回家之后,他断断续续睡了四个小时,只要一陷入睡眠,梦魇就立刻覆上来,车祸的画面不断在他眼前上演。
他没有亲眼见到车祸现场,梦里的却是那么真实。
几天后,林渡从警方那里领回了父亲的遗物。
东西不多,杂乱地堆在箱子里,关于爸爸的遗产,还有后续车祸事故起诉赔偿的一系列流程,都需要用到爸爸的手机。
他把爸爸的手机冲上了电,刚开机,一通电话就打了过来。
“喂?你怎么才接电话?货呢?!”
“不好意思,我爸……林兴文先生已经去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半晌,那人问:“你是他儿子?”
“是的。”
“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天。”
对方突然暴跳如雷:“那我的货呢?货款呢?!我管你死不死,倒是把东西给我啊!”
林渡被吓到了,忙说:“您、您之前的定金,我先退给您。”
他核对了对方的姓名,找到了之前的合同,按照上边定的五万定金退了回去。
然而,事情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简单,接了一个电话,还有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天下来,他接到了至少几十个电话,催货的、催债的、还有工厂的工人催工资的。
车祸的事还没结束,工厂的事又全都凑了上来。
林兴文的工厂上下游客户很多,一天下来,林渡什么也没干,光在那里算钱,爸爸欠别的人的,别人欠爸爸的,这下供应链一断,全线崩盘。
林渡看着纸上的天文数字,怀疑自己是不是多算了个零。
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继承遗产的同时,还要继承债务。
林渡长舒了口气,身心俱疲。
要不,他干脆什么都不要算了,不要钱,也不要债,可是,林澈林溪怎么办?妈妈怎么办?
抵上全部身家还不够还钱的。
他还没毕业呢,他这个学历,这个水平,能找什么样的工作,就算找到了工作,什么时候能把钱还完?
他又一晚上没睡。
第二天一早,林渡机械式地给林澈林溪做早饭,然后送他们去上学。
回来的时候,有人站在他们家门口。
林渡心中顿时警惕起来,莫非是哪个债主迫不及待上门要债了?
那人看样子四五十岁,穿着朴素,一件黑色的羽绒服,似乎穿了很久,面上一层已经发干的油光,鬓角黑白交错,皮肤黝黑,像是常年干活的人。
这样子,不像是债主。
林渡走了过去,“您找谁?”
男人看见他,露出善意的笑:“我找林兴文先生,他在家吗?”
林渡说:“抱歉,我爸爸前几天去世了。”
男人震惊不已:“去、去世?林老板他……怎么就!”
“车祸。”林渡开了门,“我是他儿子,这几天忙着处理事务,还没有联系他的朋友,您……是他的朋友吗?”
直到现在,男人也没有表明身份,不过看他和声和气说话的样子,林渡还是把他请进了屋。
男人很局促地坐在沙发上,说:“我真没想到,林老板已经……要不,事情我还是改天再说吧,我……”
林渡已然麻木,事情多一件少一件,又有什么区别呢。
“您说吧,我先听听看。”
听罢,男人也不多犹豫了,说道:“我是安福的工人,现在刚月初,林老板上个月的工资还没……”
安福就是他爸的工厂。
林渡了然,原来工厂的工人。
林渡公事公办地说道:“我知道,只能麻烦您等一段时间了,说实话,不仅是工人的工资,还有许多合作伙伴和客户的钱,我们都有点处理不过来,现在……”
男人没有为难他,笑着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只不过现在刚过年来,孩子开学什么的,手头也有点紧,您、您可千万别忘了……”
林渡反复承诺,保证不会忘,一路把男人送下了楼。
不是林渡不想给工人们发工资,他查询了爸爸的账户,里边的钱着实不多,给几个债主还钱就能花完,但现在需要用钱的地方太多,债主那边也拖着,工资这边也拖着,他实在想不出什么法子解决。
到了楼下,男人径直走向自己的车,还回头朝林渡挥了挥手,示意他回去。
林渡看见那辆电动车,眼前突然就模糊了,那是一辆外卖车,男人调整角度把电动车开出来,旁边还有两个小孩——跟林澈林溪差不多大的年纪。
一个蹲在电动车前面的踏板上,一个艰难地爬到后面。
工厂的工人是最缺钱的,工厂干不下去,他们必须立刻去找别的工作,像送外卖这样的,没有什么门槛,入行方便,也是不少人过渡的选择。
这位大叔,干活还得带着两个孩子。
林渡低垂着头,在阴冷的风中站了许久。
等到乌云布满天空,骤雨将覆的时候,林渡抹了把脸,神态清醒了很多。
他做了一个决定。
先把工人的工资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