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丙忙撤回了手。
他的动作太急，整条龙往后仰去，险些一头栽下床，勉强才稳住身形。
与此同时，“哪吒”捉住了他的手腕，从头到脚打量着龙儿。
仿佛撷落一朵花，反复揉搓、研究，琢磨它是什么品类，值不值得收入囊中。
“你是谁？”
听到问话，敖丙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本来以为会见到云楼宫的那位。毕竟哪吒肉身成圣，位居神职，封神后天地赐予殊荣，让他那双乌黑稠酽的眸子变成了金色。
若是三坛海会大神降临，虽然棘手，总归是哪吒本人，他还能应付。
可眼前这个人，眼睛是金色，却与正神的堂皇气象大不相同，更纯、更古老，恰似天地初分，第一缕曦光照临混沌。
仿佛自洪荒伊始，他便伫立于光阴之畔，亲见过金乌衔日、玉兔捧轮，看取沧海几度化作了桑田。
此人究竟是谁？
敖丙被这个念头攫住了，意欲挣脱那只手，然而力道暗藏千钧，他撼不动分毫。
他慌乱地看向地上那一堆衣裳，方才敖丙试着扒拉过。然而，布堆缠缠绕绕，中衣卷着夹袄，夹袄又缠着亵裤，储物囊不知被丢到哪个角落了。
没有法宝傍身，他刚经历几个时辰的云雨，站都站不稳，更遑论与这个不知来历的“哪吒”对抗。
敖丙横了心，把眼一闭，索性从了此命，皓腕在铁铸似的掌握间几番挣挫，脱出些空隙，旋即手脚并用，恓恓惶惶地爬上床。
他扯开锦衾，从头至脚将自己裹了个严实，如同一只吐丝作茧的蚕蛹，竖起自以为坚固的障壁。
做完这些，敖丙还不忘匀了一小截被角，扔给“哪吒”盖住了些，毕竟这人身上没穿多少衣裳，就这么赤条条地坐在床边，实在太不像话。
“哪吒”在他攀爬时已收回了手。
小龙儿方才还偎在旁边，忽地受了什么惊吓似的，飞速扎进锦衾，霎时就没了影子。半晌，龙顶着一头蓬乱银发将脑袋拱了出来，探爪勾起被角，替他盖上了一截。
那模样，真真叫人又是怜，又是爱。
他语气温和了些：“敖丙，现在是什么时间？”
敖丙缩在被子里的身子一僵。
这人知道他的名字。
妖邪附身？夺舍？还是哪吒修炼出了什么岔子，走火入魔了？
若真是妖邪，他不能丢下哪吒不管。这院子里除了他一条龙，便是那颗蛋。他若带着崽跑了，哪吒只能任由妖邪摆布。
他得保护哪吒。
于是，敖丙顺着对方的意思，小心翼翼地报了个数，报的是凡间的纪年。
“公元前三十六年。”
“哪吒”重复着答案，唇齿间慢慢碾过这串数字。他的金眸眯了起来：“原来已经过去一千八百多年了。倒比我想的要久一些。”
敖丙咬了咬下唇，终于鼓起勇气问道：“您……是哪位大能吗？”
“哪吒”笑了笑：“我是灵珠子，阐教镇教之宝，女娲娘娘座下护法童子，也就是这具身体的前世。你莫要害怕。”
敖丙只觉得一阵眩晕袭来。
灵珠子。
这个名字他自然是听过的。
他想起龙族典籍中关于“童子”的记载，是一种神格，而非年龄，指的是童男身修行得道，清静无染，不婚不配，与凡间的“孩童”全然是两回事。
如今这般人物顶着哪吒的面孔，坐在床边上与他说话，脑袋上还有他一记手刀后牵连而出的大肿包……
而他在此之前正与人家的转世滚作一团。
敖丙脑子里嗡嗡作响，脸上烧得厉害，舌头也打了结：“不、不知您为何会降临此身。方才真是冒犯您了。我不知哪吒的身体被您暂用了，多有得罪，还请您莫要见怪。”
也不知道前世和今生该怎么算，灵珠子的意识为何会忽然苏醒。
童子身修行最忌沾染情.欲，可方才他与哪吒在这张床上共赴巫山，岂不是坏了人家的道行？
灵珠子看着他，那双金眸里掠过几分笑影，他似乎猜到敖丙在想什么，微微侧了侧头，一袭披散的乌发从肩上松了下来，与银练似的发尾交缠，墨玉间错着霜雪，再也分不清彼此。
“待我不必这么客气。敖丙，前世我们可是拜过天地的。”
敖丙一听此言，淡蓝的瞳仁倏地放大，满眼都是难以置信。
什么？拜过天地？
这么说来，他和哪吒今生算是在续前世的姻缘了，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兜兜转转还是同一个人。
敖丙像得了什么糖儿蜜儿，欢喜的小模样虽极力掩饰，却还是被灵珠子尽收眼底。
小龙神游天外，脑子里已经将那些“前世姻缘今生续”的戏本子翻来覆去地演了好几折，却感到一只手勾住了他的下巴。
敖丙顺着一股子柔劲，仰面迎去，正正撞入熔金般的瞳仁。
“你跟之前好不一样。”灵珠子若有所思地说，“变得小小的，软软的，看着还是个龙宝宝。宝宝也会生宝宝么？”
敖丙怔了一怔，慢慢垂下头。
原是仔细揩抹干净了的，怎奈经半日缱绻，情动神驰之际，体内气血一涌，香痕又被催得沁出来。
被面上濡了些印子，散入莲韵、花果香，诸般气息杂糅，酿成满室糜艳的合味。
敖丙的脸刷地红透了。
方才灵珠子说什么拜过天地，他还觉得有些窃喜，可被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这般说破身体的秘密，他只觉得从头到脚都烧了起来。
若是哪吒说这话，他还可以骂一句“闭嘴”或者揪一把他的头发。可面前这人是灵珠子，是哪吒的前世，他不能骂，不能打，甚至都不敢大声说话。
敖丙想要寻求帮助，瞥见在窗子旁飘着的红绫，本能地喊了一句：“混天绫！”
一尾丹霞似的红绸游来，盘旋良久，逶迤着飞到敖丙面前，尾巴尖摸了摸他的脸。绸儿拂罢，犹自在龙身边恋恋不去，摇摇曳曳，似有无限言语。
好了好了，摸一摸，不怕不怕。
一时间，周遭的声响都远远退去了，只剩下这抹殷红，在敖丙眼底、颊边，脉脉地流连。
“混天绫？”灵珠子看着飘过来的红绫，重复了一遍它的名字。
下一秒，红绫听到主人的召唤，毫不犹豫舍弃了敖丙，飞至灵珠子的臂弯间，稳稳绕了几圈，尾梢还亲昵地蹭着他的手腕。
姿态分明是认主了，而且认的老主。
混天绫可以同时对哪吒和敖丙好，但只有一个人能命令它，那才是它真正的主人。
敖丙看着盘绕的红绫，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几分。
混天绫既已认主，说明眼前这个人没有说谎，他确实是哪吒的前世，也是这具身体货真价实的主人。
灵珠子就是哪吒，哪吒就是灵珠子。
他们是同一个人，只是前世今生，换了名姓。
灵珠子察觉到他的视线，乌睫低垂，表情倏地变了：“敖丙，我好不舒服。”
敖丙的心揪起来，方才那些戒备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