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为是灵珠子要兴师问罪,问后脑那个大肿包是怎么回事。毕竟他方才一个手刀把人劈晕了,脑袋还撞到床板,肿起好大一个包,这事说到哪里都是他理亏。
敖丙避开了灵珠子的视线,声音有些发飘:“哪里不舒服?我、我帮您看看。是后脑勺的伤么?那个我真不是故意的,只是担心您醒着会……”
语速急而快,像在抢在对方发难之前先把自己的罪状交代清楚,争取一个宽大处理。
灵珠子擒住龙的腕子,指节生得分明,将敖丙的手牢牢拢在掌心,向下引去。肤肉间绷着一股子劲道,如同蓄势的弓弦,藏着少年人的鲜活气。
敖丙手掌不觉一缩,无意识要往回撤,心口突突的,赧得耳根子都红了。
灵珠子已然察觉,手上加了些力道,按住龙欲逃的指,半哄半迫地,款款引着往下去了。所过之处,肌理绷起,沉睡的山川被惊醒了。
偏生灵珠子的手箍得那样紧,敖丙躲闪不得。
“这里。”灵珠子道。
……
敖丙只觉得一阵荒唐。
和第一次见面的人行这般亲密之事,委实太过奇怪。
虽说这副躯体他再熟悉不过,对方口口声声说着前世拜过天地的旧事,可于他而言,终究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一切都对,一切又不对。
敖丙神思倦怠,身子骨儿软了半边,毕竟被哪吒缠磨好些时辰,从晌午腻歪到如今掌灯时分,那人不肯消停一刻。
眼皮儿涩重得再抬不起,恨不能立时倒头就睡。
“还是不了吧。”他裹紧被子,往角落默默缩了几分,“前辈,我们要不先歇息吧。您方才降身想必耗费不少灵力,我也有些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解决也不迟。”
灵珠子眉心微动,似蹙非蹙地笼上了一层薄薄恼意,如轻烟,似远山,底下的委屈不浓不淡,恰恰好挂在眼尾。
“可是我真的好不舒服。”
他瞥了眼地上凌乱的衣裳,布料堆叠在床边,皱成一团,分不清哪件是谁的。
“你和我的转世如此放纵,这衣料上的东西,怕是从下午一直行至方才吧。我的转世可以,我就不可以么?”
“明明是我先认识你的,他不过是我的转世,他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法力、所有的存在,都是从我这里来的。他能给你的,我一样能给。”
敖丙听到“可以”后,激灵了一下。
这两个字今晚已经被问了太多遍,每一遍都让他防线崩溃一寸,陷入无休止的沉沦。
敖丙朝壁角又退了些,身子蜷得愈发小,恨不能把自己嵌进墙缝里:“前辈,我……”
他话未说完,灵珠子像被他的闪躲动作刺伤了,一时间化作那公堂上陈述冤情的苦主,字字泣血,句句诛心:“我们之前如此相爱,就因为转世,你就不要我了吗?敖丙,你真是始乱终弃!”
敖丙被这一顶从天而降的大帽子扣得晕头转向。
仿佛他是什么天底下最负心薄幸的人,将几百年的恩爱弃如敝履,转头不认账了。
敖丙真的太冤枉了。
“不是这样的。前辈,我们今天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啊。”他掐着手指算了算,又补了一句,“您看,您问我年份,您连今夕何夕都不知道,说明您与我之间隔着漫长的时光。”
“我从前见过的是哪吒,我不知道还有您的存在,这怎么能叫始乱终弃呢?”
“第一次见面?我们已经相爱相守几百年了,”灵珠子丝毫不为所动,固执地重复,“你现在却说要抛弃我,要跟我的转世双宿双飞。就因为他比我年轻,比我会讨你欢心,你便不认我了?这不是始乱终弃是什么?”
敖丙眼见着自己越描越黑,急得额头沁出了一层汗。他无意识抓住了混天绫,掌心攥着绸尾,多少给予他几分胆气。
“前辈,我不是不喜欢您。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您看,您忽然降身到哪吒身上,这其中必有缘由。我们要不要先研究一下您怎么归位?”
“外力降身这种事,总归不太稳妥,万一影响了您的修行,或是伤及哪吒的根本——”
灵珠子从那些长篇大论中提炼出了唯一一个他在意的信息:“你就是不喜欢我。你就是觉得我是陌生人。你说这么多,不过是换个方式来拒绝我罢了。”
敖丙感到一阵头疼袭来,他从小到大被宠着护着,哪里哄过别人。而眼前这位偏偏是哪吒的前世,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把他所有的解释都当作了借口。
他拗不过对方,只得退了一步:“手……行么?旁的不做。”
灵珠子欣然应允。
那一张玉容上,含愁带怨好些时辰,终于浮现些许霁色。眉尖若蹙,依然是山间薄雾不肯散的意态,却已不似先前,欲滴下泪珠的情态了。
他偏过头,对着赖在床边不肯走的混天绫凶了一句:“滚出去。”
混天绫得令,麻溜地滚了。
它毫不犹豫舍弃了龙儿,窜得飞快,尾巴尖绊在门槛上,打了个踉跄,又立时爬起来继续飞。
敖丙有些疑惑地看着这一幕。
灵珠子见状,解释道:“法器有灵。尤其是混天绫这般先天灵宝,器灵早已通神。这种事,还是只有我们两个人为好。多一个旁观的,哪怕是法器,也不合适。”
敖丙点了点头,心里却想,怪不得每一次床笫之欢,哪吒都会将乾坤圈、混天绫、风火轮这些法器收得干干净净,一件都不留在身边。
原来不是巧合,是因为法器通灵,什么都能感知到,而哪吒一直在意此事。
敖丙往前凑了凑,如一片云似的覆盖下来。
他觉得万分陌生,因身子换了主儿,纵然是同样的肌骨、形致,意趣神采却大不相同了。
他不敢看那双金色的眼睛,这让他总是想起云楼宫的那位,只低着脑袋,希望能草草了事,手上的动作便有些敷衍。
灵珠子不知何故,凑得离他极近。身子几乎贴着龙儿,没有一丝缝隙。
气息游丝般,拂过敖丙的耳廓,似莲非兰,搔着龙的痒处,有意无意地啄吻耳后那一小片肤肉。这等狎昵之态,令敖丙心生警觉,不由得抬起眼眸,狠狠剜了对方一下。
灵珠子没有退开,撩起龙参差不齐的发尾:“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
白日里敖丙花了好些功夫才将被哪吒割得参差不齐的银发拢成一个还算齐整的发髻,可经过这么几个时辰的折腾,发髻早就散落,玉簪也不知被丢到何处。
他理了理那些乱发,语气随意地解释:“遇见一只画皮鬼,我与它周旋的时候,头发被火燎了一下。然后哪吒帮我修了修,就修成这样了。”
“转世后的我?那他还挺没用的。”灵珠子冷嘲。
听到这个回答,敖丙生出些不满。
他想说哪吒其实很厉害,枪法出神入化,降妖除魔更是一把好手,剪头发这种事本来就不是他擅长的。
他方要说话,一只滚热的手掌环住了他,不偏不倚贴在后腰窝上。整条龙被半是搀扶、半是牵引地,往灵珠子身畔带去几分。
动作行云流水,毫无迟疑,仿佛做过无数遍。
敖丙皱眉,感觉对方愈发僭越了。
灵珠子忽然开口,岔开龙的注意力:“门怎么回事?”
敖丙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板上,刻着几道崭新的裂痕,深一处浅一处的。满地的碎木屑子,狼藉不堪。门户失去正形,萧索的冷风便寻着缝隙,呜咽着钻将进来。
他怔怔地望着那扇受损的门,方才哪吒风风火火的形景,又浮现在眼前,口里的语气软了下来:“方才我身体不适,哪……您着急来找我么,就一脚踹开了。力气大得很,我想拦都拦不住。”
灵珠子仔细观察着敖丙的神色。
他心想,转世后的自己,连扇门都要用踹的才能进来。
这都多少年了,怎么还没追到这条小龙。
真真是没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