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确认手背上的针没有松动，输液瓶也正常运行后，裴识远少见的严肃：“温灵。”

温灵才不管那些，知道裴识远不敢扯开他的手，就势按着他坐下，而后靠上去：“不这样的话你就不过来了。”

他抱着裴识远，喝醉的那个夜晚，他就想这样抱着他。

“你为什么不开心？”他说，“王兴被抓走，以前犯的事被顺藤摸瓜查出来，这么多罪，他肯定出不来了。再也不会有人威胁你和我，不好吗？”

“好……”

“好就笑一笑嘛。”温灵凑到他面前，“不管这个，见到我你也很开心呀。”

“在医院见到你，我不开心。”

裴识远已经听说，温灵会上车是因为确认过给司机发消息的账号。

他知道裴儒反对他和温灵。不仅因为对裴氏来说，这不合体面，更因为对裴儒来说，这意味着他要挣脱他的掌控。

无论如何，他的伴侣，要陪伴他一生的人，只能是温灵。他无法接受一边结婚，一边让温灵不清不白、无名无分地当个情人。他接受不了，温灵也接受不了。

他告知裴儒，没想过获得他的支持，他也不需要虚情假意的支持。扳倒王兴后，他会用手里的证据逼裴儒退位，就算裴儒不退，那时他的身体也不容许他继续担任董事长一职。

董事会一开，再也没有人能控制他。

可他没有想到，不是王兴。

狠心到要夺走一条人命，让他永远失去希望的人，不是王兴，而是他的父亲。

“对不起。”

裴识远说，扶上拥抱他的人的背。

“我明明承诺了会解决一切。可是我太慢了，如果再快一点，你就不会遭遇这些……”

“你、你别哭啊。”

宽大的手掌压住后颈，温灵无法离开怀抱，也无法扭头去看他。

“你别这样抱着，我要看看你。”

抱着他的人摇摇头，甚至将拥抱收紧几分。温灵没办法，虽想看着脸哄，知道情绪走向他好随时调整话术，但这样被搂着也不错，很舒服。

“我没事，我一点伤都没受。”温灵说，细数自己万无一失的准备，“我准备得很周全的，不仅穿了防撞服，比赛级的那种，还偷偷在包里藏了美工刀、锤子和辣椒水。”

“但凡发现不对劲，我立马辣椒水一喷，锤子一敲从车窗翻走。老余那儿有我定位，报警警察立马就来。”

他被抱着，手臂从拥抱上钻出，神采飞扬地张开：“所以你看，我现在毫发无损地回到你身边啦。”

裴识远不说话，轻轻搭上温灵的右手。他一点点下压，手心与手背相贴，那只手往前进了几寸，环绕腕部，进而扣紧。

他哑声：“但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万一对方穷凶极恶，你不会真的对他做什么，但他呢？万一他在跳车前把你打晕，万一他就守在河边直到车被河水淹没，那时候你该怎么办？”

温灵愣住，他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如裴识远所说，倘若司机不止于此，他还能活着回来吗？

自以为算无遗策的方案其实漏洞百出，他只是侥幸捡回一条命罢了。

温灵支吾：“我没想到……”

“你知道会出事。”

“只是预感。”

“如果你预感会出事，你就不应该去。”

“可万一不是，你不就一个人等在那儿吗……”

“那又怎样。”意识到语气太过，裴识远克制道：“你是不是早就想好，甚至期待是王兴派来的人，好让你引警方去调查他。”

漆黑的瞳孔清晰映出他的身影，裴识远好像已将他看穿。温灵一哽，笑：“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盼着不好。”

前额抵上他的肩，裴识远轻声吸气：“以后无论什么事，都等到我知道以后再去做，好不好？”

“我好害怕，听不到你的声音以后，我真的好怕你会离开我。我怕你留下我一个人，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如果你不在，我该去哪里……”

从发布会到西山的半个小时，是他这辈子最漫长的半个小时。如果温灵出事，他该怎么办，重生这样幸运的事，他们有没有可能再被眷顾一次？

如果温灵昏迷，他会守着他。如果温灵离开，他不会停留。他不能让温灵在另个世界多等，无论那个世界通往何处。

“从今以后，你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要知道你在做什么。”

怀抱被收拢，温灵说不出话。裴识远的猜测是正确的。他贪生怕死，当时是什么作祟，让他明知也许危险也要坐上那辆车，温灵不敢承认。

他怕抱着他的人得知以后会更加崩溃，更加愧疚。

他不想要对裴识远愧疚，也不想要他对自己愧疚。已经划清了，这笔账，他自己心里清楚就好，裴识远不用知道。

温灵低头，用左边脸颊蹭了蹭裴识远的右边脸颊。

这个人在心中的重量一天天增加。就算没有见面，没有说话，什么也没发生，他的爱依旧如抽条柳枝，不管不顾地生长着。

以至于遮住他的眼，让他盲目地以为，他的爱足够伟大，伟大到他可以牺牲自己，只要他安好。

可是现在，身上真真切切依着这个人的重量，鼻腔里萦绕着这个人的气味，凛冽，浅淡，像冬天结冰湖面上，最新一层落雪，干净纯澈。

温灵这才晓得，他就是个俗人。

让爱人独自幸福全是狗屁。

没有他，他怎么会幸福。

温灵说：“我答应你，再也不会留你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