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说着卓妍的话接上:
“小人确实家中困难急需用钱,所以来库房做小吏贴补家用,可我只负责按单子拿货,再把货扛到各个分发点送货,我更不认识什么新墨旧墨,给我什么我就搬什么,其他的一概不知,”
他鼓起胆子看向推官:“即便我真要偷东西去卖钱,也知道要拿值钱的,要是废弃没人用的就更好了,断不会去偷新墨,发旧墨。”
“好。”
推官也觉这库房主事说的不通,便不再追问,转头甩手朝阶下扔出账簿,“主事,你来说说吧,为何有些官吏拿的是旧墨,可这印历上全是新墨的出库记录,新墨,究竟去哪了!”
啪的一声,推官再次拍下堂木,刺耳的震响惊得主事跪伏在地,汗如雨下。
他眼珠子滴溜溜地转,飞快思量着对策。
长公主如此态度,想必圣上也是十分重视这案子的,他若供出绝对没有好下场,倒不如……
“主事,念你并非主谋,若你积极配合供出原委,本官定会酌情减轻你的罪责。”
推官出声打断他思谋,主事索性一咬牙,高声伏地:“掌印使!大人,是掌印使!”
既然济川数十年来都无恙,他就赌一次吧。
“掌印使让小的只管发旧墨,剩下的他取走,他说,”主事伏在地上顿了一瞬,咽了口唾沫,“他同小的说,有了墨,他就好盖印了。”汗滴顺着他鬓角滑下,没入尘土。
随他话落,堂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了缺口,一名小吏悄悄溜了出去。
无人发觉。
推官还在继续追问细节。
掌印使,主负责执掌地方高阶官员的官印,是昭太祖吸取前朝教训,为防止地方官员独断,致使权力过大,分藩割据而设立的官职。
郡守、州牧日常的决策,登记归档的文件均需与掌印使申报审核,才可调用官印,多为中央直属官员。
卓妍心绪不宁地想着。如若真与掌印使有关,那便不是郡守一人贪图钱财这么简单了,而是朝廷中有内应,所涉牵扯更深更广。
看来她有必要找来周琰探探这掌印使与谁有关了。
“你确定此案主谋为掌印使?”推官拍案又问了一次。
“我,这小的也说不清楚啊,我只和掌印使见过,掌印使让我如此做,还用我家里人逼迫着,我也不敢不做啊,其他的我就不知了。”
推官当即拍案命人前去拿人,眼看就要暂时歇堂,卓妍这时才察出不对。
她来这不是为了能找个正当理由,合法合规的搜查郡守他家吗,怎么绕来绕去又跑到别人身上了,反而这郡守择得干干净净,都没他啥事了?
“站住。”
卓妍起身喊住被押下去的主事,“你既供出此案藏匿新墨,而库房核对的数目也不符,秉着物词对证的原则,”
卓妍看向正中位的推官,“本宫欲即刻上奏圣上,搜查库房主事、掌印使、韦郡守等一干人等的住宅,私库,查获剩余新墨,如何?”
推官连连点头,略显殷勤的拱手行礼,“是,长公主所言极是。”
库房主事瞪大眼睛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推官授意捂嘴拉回狱中,收监候审。
日头偏斜,光影劈入堂内,明暗交织。
众人皆散堂离去,只留卓妍一人站在廊下,伸出手,感受一半的光与热。
她直到身临其境才知,人心算谋,复杂诡辩,远比想象的耗时费力。
一时不察,便能尽付东流。
“殿下,”挽月第一次看到她如此落寞的神情,忍不住上前打断她:
“殿下,您一中午都没吃饭了,只用了些点心,随挽月去吃饭吧,絮儿点了当地有名的酒楼呢,肯定可好吃了。”
卓妍扭过头冲她笑了笑,轻声应了她。
“嗯……殿下您别担心,推官,御史都是随咱们从京城来的,办事一定好的,您就放心吧。”挽月扶着她坐上马车,用尽浑身解数安慰着卓妍。
卓妍摸摸她的头,轻笑出声:“嗯,我不担心。”
看着挽月亮晶晶的眼睛,卓妍放松心神,轻轻道出心声:“我只是在想,我只差一步,或许就要输了……”
若让他们反应过来,抓住漏洞,或许这场对弈,便以掌印使作为结局,把路封死了。
挽月趴在她腿上,看着她惆怅飘渺的面容,没有出声。
她不太懂这些弯弯绕绕,可殿下也是第一次,这样已经很厉害了,在她看来。
济川,郡府。
“郡守,郡守,长公主,长公主……”
“你搁这唱戏呢,蠢货!”韦郡守一把抓住冲进屋来的小吏,嫌弃道:“把舌头给我捋直了,本官今高兴,懒得和你计较,去,一边去,气喘匀了再说。”
韦郡守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重新坐回案边,反复看着人送来的库房主事陈辞,脸上散不去的笑。
“想不到这人脑袋还挺聪明,竟找了个如此说辞,真是妙啊。”
韦郡守看向身边的随从,随从堆笑着顺势给他斟了杯茶,“是啊,还得是郡守知人善任,有识人的先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