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晏看着花恒的双眼逐渐泛红,也知道自己字字句句皆如利刃一般,在他心上划下一刀又一刀。
她也于心不忍,但这些话她又不得不说。
“若论心智城府,即便是朝中深耕多年的老臣,你也足以与之抗衡。我也知道,你此番有此疏漏,无外乎是这些年我表面活蹦乱跳,国子监内环境相对单纯。
人久处安逸,心性难免松懈疏漏。”
花恒脸上满是懊恼,自从三年前他们随沈清晏来到金陵,所有人都盼着他能考取功名,他也将此事视为头等大事。
起初他尚且心存戒备,可眼见皇室对沈清晏极为宠爱,而她这些年也是应付得游刃有余,他便渐渐放下了心底的警惕
他心里也清楚,众人都不愿打扰他潜心向学。每每他问及沈清晏的身子,得到的回复皆是暂无大碍。
再加自己刻意回避沈清晏走火入魔,至今未曾寻到灵丹妙药的事实。这一年里,竟几乎都已忘却,她本就时日无多,可能随时暴毙。
“花恒。”沈清晏语气轻缓,却字字沉重,“你是闻名江湖的智多星,却也不过是刚刚及冠。
逍遥宫本是我沈家的责任,不该压在你的肩上。若非万不得已,我也不愿将这份重担强加于你。
你我都清楚,逍遥宫在武道一路上,已然青黄不接。年轻一辈之中,除去我,大多资质至多算得上上乘,你的武学修为更是平平。
若是我身体无恙,由我坐镇,再加你们,逍遥宫倒也尚可再安稳逍遥数十年。可一旦我殒命,逍遥宫轻则被各方势力蚕食瓦解,重则招来血洗灭门之祸。”
沈清晏缓缓收了声,定定地看着花恒。
余下的话不用她说,花恒也知晓。身为江湖第一邪,百年来结下多少仇怨,他们前路本就凶险渺茫。
可若是借沈清晏的身世倚靠朝廷,江湖之中那些有实力与逍遥宫为敌的势力,便不敢轻易发难。
待到他挣得官身,以逍遥宫现存的势力,扶持起一个花姓世家,这条路便会顺遂许多,也可保全宫上下性命无虞。
这条出路,本就是昔日他与沈清晏一同商议定下。除却沈清晏本人,再无人比他更为清楚其中利害。
沈清晏轻轻叹了口气,转头透过大殿窗棂,望向立在远处的陆燃。
“如今三国鼎立,各有各的难处,皆不得安稳。没有任何一国敢贸然挑起大规模战事。而大周,经过前朝动荡,国库空虚,往后所谓的‘剿匪’,便会成为军中首要要务。”
花恒双眸一凛,几乎在瞬间便明白了沈清晏话中何为“匪”。
那些各自割据一方的江湖门派,朝廷腾不出手的时候,他们可以是安稳一方的江湖义士。可一旦朝廷有余力且国库空虚,那么他们摇身一变,也可以是祸乱地方的悍匪。
再庞大的江湖宗门,在正规大军面前,不过是早几日或晚几日被剿灭的区别。
每清剿一处,既能抄没大量金银财帛、奇珍古玩,还能收拢一众归顺的能人异士为朝堂所用,此举几乎算得上百利而无一害。
“我刻意接近陆燃,又执意要花婆婆亲自为他辅毒治伤,你当真不知缘由?”沈清晏半张脸浸在大殿油灯光晕里,忽明忽暗。
“虽说将帅之才未必非得武功盖世,但对我们逍遥宫来说,必须第一时间掌握他伤势最真实的底细,才能针对后续局势做出最迅捷的应对。
倘若他能恢复功力,江湖中即将面临的洗牌就会快上许多。可若是治不好,那我们逍遥宫依旧可以同他联手,清缴几处‘悍匪’山头。
到那时,有实力对我们出手的人,要么身死,要么也不过是丧家之犬。便是投靠朝廷,立下天大的功劳,也依旧无法与我们相较。
纵然我彼时可能已经不在了,你若不想扛着这么重的担子,只要挑个合适的人选,凭借陛下、太子对我的思念之情,再加上……”
沈清晏声音一软,将嘴里的话换了一换,“无论陆燃伤势能否痊愈,陆家都要承我们一份人情。若是治好了,我们于朝廷,又是实打实的大功一件。
更何况,还有一个陆翊,如今他可是你实打实的师弟。往后逍遥宫只要懂得韬光养晦,想要东山再起也是指日可待。”
她用力闭上双眼,不再去看站在寒风中等候自己的那个男人,转身看向花恒。
“所以花恒,若要担起整个逍遥宫,往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能是你万不得已的下下之策。
当然,若你觉得累了倦了,发现其实更想做个纯粹的学子了,你便告诉我,趁我还有些时日……”
“宫主!”花恒重重将额头磕在地面,在寂静大殿里撞出沉闷的一记咚响。“花恒知错!是属下办事不力,还请宫主以宫规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