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恒,我方才的话,并非是在激你。”沈清晏缓缓俯身蹲下,与花恒视线平齐,静静望着他的眼眸,仿佛顺着双眼直击他内心最深处。
“人改换了活法,心性难免随之改变。”她扯出一抹自嘲的浅笑,“就连我自己,都察觉近来愈发贪图安逸怠懒,非但不以此为耻,反倒当作余生最后时日的一点犒赏。”
沈清晏稍作停顿,神色无比郑重:“花恒,不必此刻仓促立下承诺。回去静下心细细思量之后,再来告知我你的最终决断。
你大可安心,我们自幼一同长大,无论你做出何种选择,我都会应允。”
她轻轻拍了拍花恒的肩,伸手将他搀扶起身,只淡淡朝他笑了笑,再未多言。
待到脚步声传来,陆燃闻声回身望去,只见花恒面颊紧绷、眼眶泛红,一眼便知方才定然历经剧烈心神动荡。待走近细看,他额头磕碰留下的红肿格外显眼。
陆燃眉梢微挑,沈清晏该不会方才是在苛责花恒,没有帮着行凶毁尸体吧?
心底诧异之余,竟隐隐生出几分怜悯。逍遥宫不愧有天下“第一邪”之称,门中规矩严苛,竟比军营还要更甚。
花恒心绪尚未平复,只对着沈清晏拱手作别,压根没有看向陆燃与陆翊二人,径直转身朝学舍方向走去。
就连陆翊一声热忱的“师兄慢走”,他也只是背在身后随手摆了摆手,算作回应。
陆燃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底掠过几分不悦,对方才心底那点微薄的怜悯只觉得荒唐可笑。他陡然侧过头,咬牙问道:“这便是你口中谦和有礼、温润如玉的人?”
沈清晏无辜眨了眨眼,心头也略有疑惑。若说花恒现在这般,是因为自己方才在大殿内对他说的话有些重了,他无心客套,这也勉强说的过去。
可今早花恒见到陆燃,就没给什么好脸色。但从他对待陆翊的那股热络劲儿来看,分明心情很是不错。不由问道:“你得罪过他?”
陆燃闻言,极其刻意地大声冷哼,“老子今天第一次见。”
沈清晏见他已然动了火气,正要出言宽慰,一阵清晰的肚子咕咕声陡然从陆翊身上传来。
陆燃嘴角抽了抽,低声斥道:“郡主府那么一大碗面,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陆翊一手捂着小腹,一手挠着后脑勺,窘迫地讪笑:“嘿嘿,这也不赖我啊,自从跟着师傅练功,感觉饿得比以前还快。”
沈清晏抬手轻拍了下他的后脑勺,笑道:“好小子,才修习这么短时日便小有进益,本座果然没有看错你。
饿便对了,花爷爷这套功法前期极耗体能,没有充足食补根本撑不下来。当年他就是硬生生把自己吃到分文不剩,无奈之下才入赘花婆婆家。”
“竟还有这般功法,真是闻所未闻。”陆燃不由感慨江湖之大无奇不有,转瞬又面露几分担忧,“他自小食量便远超常人,如今练功更是夸张,这般吃法,怕是会撑坏身子吧?”
“放心吧。练这门功夫,能吃本身就是一种天赋。”沈清晏摆着手朗声大笑。
“我幼时还给它取了个别名,就叫‘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哈哈,等功法彻底练成,食量自然就平复下来了。”
见陆燃仍是一脸将信将疑,她抬手一把揽住他的脖颈,笑意张扬:“跟你说了还不信!走,我做东带你们去春意楼吃些东西,去问问春娘便知真假。”
陆燃碍于两人的身高差距,只得微微弯腰,任由她拽着前行。
戒严整日的国子监,此刻终于褪去紧绷氛围,重归往日的静谧。
谢谨璋已带着一众衙役,押解冯岳返回大理寺。看这时辰,定然是要连夜誊写奏折、规整证据,只待明日早朝,尽数呈递圣上。
只是想来谢谨璋对此案,分毫风声都不敢泄露,尤其不能让沈肃统领的金吾卫察觉。
不然单凭陆燃在军中威望,此事定会惊动圣上与太子连夜过问,届时各方牵扯震动,才是真真的谁都别想好过。
一路行至春意楼,方才国子监压抑的氛围才被彻底抛开。
春意楼檐下彩灯高悬,流光映着往来人影,醉醺醺的客人相互搀扶着进进出出,楼内丝竹婉转、莺声燕语不绝于耳,一派纸醉金迷的喧嚣热闹。
国子监内接连殒命的两名世家纨绔,案件被大理寺刻意封锁,外头也只知此般戒严,只为吏员大考,全然不知还有命案发生。
金陵城中人照旧寻欢作乐,流连风月的照旧踏入楼中,推杯换盏的依旧开怀畅饮。太平景致如常,唯有局中人清楚内里龌龊肮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