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羽指尖一捻,青瓷药瓶里便泻出一捧银白粉末,风卷着清苦的药香往下沉,刚触到血齿豚獠的鼻尖,那些正啃着石头磨牙的小兽就像被抽走了力气,前爪一软,圆滚滚的身子挨个瘫在地上,喉间只余几声微弱的呼噜。
“别踩,药劲只够半个时辰,碰着就醒。”浣羽按住刚要往下跳的胖子,指了指头顶纵横的房梁,“走上面。”
四人贴着横梁往前挪,指节扣进木梁皲裂的纹路里,指尖触到的凉意顺着指缝往骨缝里钻,爬得直哆嗦。经年累月的厚灰积在梁脊,像铺了层发霉的棉絮,稍一动作就簌簌往下落,细灰钻进衣领,痒得人想打喷嚏又不敢,只能死死憋着,胸腔里闷得发慌。
胖子半边身子悬在半空,肚子挤得木梁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他皱着眉往梁下瞥了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压在木头上的膝盖——灰层被压出个浅坑,还沾着几根朽木的碎渣。“你家这房梁真牢靠?”他压着嗓子对浣羽抱怨,声音里带着点虚,“这古楼荒了多少年了,木头早该糟了。胖爷这体重,要是‘咔嚓’一下踩断了,我直接掉下去砸那群豚獠堆里,不出十分钟,就得给啃成带血的白骨架子,连块好肉都剩不下!”话刚说完,他往前挪了半步,木梁又发出一声更清晰的“咔”,像是老骨头在呻吟。胖子瞬间僵住,连呼吸都放轻了,眼角的余光瞥见梁下阴影里,几只豚獠正晃着脑袋瞌睡。
胖子的靴子在梁上打滑了一下,他粗重的喘息“嚯”了一声,腰间的赘肉都跟着晃荡,手心里的冷汗在梁上拓下掌印。“我说天真,”他头也不回地抱怨,“明知胖爷这体重,还真挑这路走?作孽!”
吴邪跟在他身后,忍不住回怼:“胖子,你先管好自己的屁股!别跟个陀螺似的扭来扭去,重心都被你晃没了——你要是掉下去,我可不救!”
胖子闻言猛地回头,额角的汗珠随着鬓边淌下,却挤出个邪性的笑,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天真,你可别嘴硬。我要是真掉下去了,一准伸手把你也拽着,到时候咱俩十指紧扣的骨架子被后人看到,还能供在博物馆里当‘生死不离’的展品瞻仰!”
另一边的浣羽听得忍俊不禁,手指轻轻敲了敲前面潘子的登山包,压低声音问:“他俩遇到这种危险情况,都这么神经失常地拌嘴?”
潘子的动作稳得像扎根的树,只微微偏过头,声音里带着点习以为常的无奈:“你习惯就好。胖子这人,只要还有力气说话,就憋不住贫嘴——上次在墓里,他愣是憋出个屁,差点把昏睡的粽子都熏醒。”
浣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目光掠过旁边吵吵闹闹的两人,心里忽然软下来:原来张起灵平日里,就是和这样鲜活的人待在一起。他们会吵会闹,会说些没正经的玩笑,走哪都是闹腾腾的烟火气,不像张家那些人,永远古板地垂着眼睛,谨言慎行得像块没有温度的玉。张家人一天都能不说一句话,只有训不完的试炼、练不完的功法,累到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这多好啊,性格互补。吴邪和胖子需要张起灵的庇护,需要他在危险时伸出的手;而张起灵,大概也在贪恋这份热闹吧?虽然他或许不参与,却能不远不近地听着、感受着,这份能把他从“孤家寡人”的壳里拉出来的、活生生的烟火气。
胖子脚掌刚在横梁上踩稳,后脚跟便毫无预兆地蹭到了悬在梁角的青铜铃铛——那铃身不过拇指大小,裹着层暗绿铜锈,碰撞时却迸出一声极轻的“叮”响,猝不及防扎进每个人的耳孔里。
“操!”胖子突然闷哼出声,抓着房梁的手猛地一松,整个人在横梁上晃了晃,膝盖重重磕在木头上也浑然不觉。他瞳孔散得极大,眼神直勾勾盯着下方蜷缩成团的豚獠堆,声音发颤:“好多……好多虫子,顺着裤脚爬上来了,咬得我肉疼……”
吴邪心里一紧,刚要笑他“你那是胖得显腿多”,后脑勺却突然突突跳起来。眼前的房梁瞬间变了形,原本笔直的木头扭曲成上百条扭动的青蛇,鳞片在昏暗里泛着冷光,他指尖一滑,抓空的瞬间只听见浣羽带着惊惶的轻呼:“小心!”
失重感裹着灰尘味的风砸下来,吴邪能看见下方豚獠尖细的牙齿在暗处反光,特有的腥臊气混着腐土味钻进鼻腔,呛得他喉咙发紧。
潘子在另一根横梁上急得喊出声:“小三爷!”可两人隔了两米多远,他伸手够不着,只能猛地操起背上的弓,手指扣着弓弦,甚至已经屈起膝盖,打算拼着跳下去,用身体护住吴邪,哪怕只能多拖几秒。
那青铜铃的余响像水纹般扩散,却在离浣羽和潘子还有半米时骤然减弱——他们离铃铛稍远,竟没受半点影响。
就在吴邪的后背即将擦到豚獠油亮的皮毛时,一只手突然扣住了他的手腕。那力道很稳,指腹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茧,烫得他一怔。张起灵不知何时出现在梁下,黑色连帽衫的帽檐压得低,另一只手抵着吴邪的腰往上一送,力道不大却极准,刚好将他推回横梁上。
吴邪惊魂未定地回头,只见张起灵指尖夹着枚指甲盖大小的铜片——是刚从铃铛上掰下来的,铜片边缘还沾着锈粉。他眉头微蹙,黑眸扫过那枚还在轻轻晃动的铃铛,而吴邪刚才悬空的地方,一只豚獠已经动了动耳朵,鼻尖微微抽动,像是快醒了。
“铃铛有迷魂阵,别碰。”张起灵的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砸进吴邪狂跳的胸腔,压下了所有慌乱。他抬手指了指前方三米处一根光秃秃的横梁——那里没有悬任何铃铛,“往那边走,快。”
潘子见张起灵出现,刚才突突狂跳的心瞬间落了地,他甚至没多问一句,膝盖在横梁上一撑,便顺着张起灵指的方向爬去,动作快得像只猿猴。
浣羽盯着张起灵的身影愣了两秒,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不是幻觉,直到潘子回头催了她一声,才猛地回神,跟着爬了过去。
胖子还在原地晃神,额角渗着冷汗,直到看见吴邪冲他招手,才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避开第二枚悬在梁边的青铜铃——那铃铛离他的脚只有一指远,他甚至能看见铃身上刻着的细小纹路,然后手脚并用地加快速度,爬得比刚才还要稳。胖子这人,一旦关乎生死,他就变得认真起来。
刚爬过无铃横梁,脚下的木架突然“吱呀”一声脆响,像是不堪重负般往下凹陷。吴邪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又要往下坠,张起灵却在他失衡的瞬间伸手勾住了他的后领,力道不重却稳得惊人,将他拽回横梁时,还顺带扶了把旁边差点被他带得晃倒的胖子。
“这边有暗梯。”浣羽看着众人惊魂未定的模样,目光扫过横梁侧面不起眼的木纹,指尖在一处凸起的木节上按了按——“咔嗒”一声轻响,原本平整的梁身竟翻出一道窄小的阶梯,刚好容一人通过,通向下方一处隐蔽的石室。
潘子刚要先下去探路,下方的豚獠堆却突然有了动静。不知是刚才的响动惊醒了它们,还是青铜铃的余韵散去,最外侧的几只豚獠缓缓抬起头,猩红的眼睛在黑暗里亮起,鼻子不停抽动,显然已经嗅到了生人的气息。一只体型稍大的豚獠猛地跃起,尖牙直扑离它最近的胖子脚踝,速度快得像道黑影。
胖子吓得往后缩,却忘了身后就是横梁边缘,眼看就要摔下去。张起灵身形一闪,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只听见“唰”的一声,他腰间的黑金古刀已经出鞘,刀光在昏暗里划开一道冷芒,精准地斩在豚獠的前爪上。那豚獠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重重摔回兽堆里,瞬间引发了更大的骚动。
“快进石室!”张起灵收刀入鞘的同时,伸手将胖子往暗梯方向推了一把。他自己则留在最后,看着浣羽、潘子和吴邪依次钻进暗梯,才抬手按在横梁的另一处木节上——暗梯的入口开始缓缓闭合。
就在入口即将合拢的刹那,一只豚獠突然从缝隙里钻了进来,尖牙直逼最后一个进石室的吴邪。张起灵眼疾手快,一把将吴邪拉到身后,另一只手抓住豚獠的耳朵,手腕猛地发力,竟将那只几十斤重的豚獠生生提了起来,狠狠砸向还在往入口挤的兽群。“砰”的一声闷响,被砸中的豚獠群瞬间乱了阵脚,张起灵趁机钻进石室,入口在他身后彻底闭合,将所有骚动都隔绝在外。
石室里一片漆黑,吴邪摸索着掏出打火机,微弱的火光下,众人都还在喘着粗气。
潘子抹了把额角的汗,看向张起灵的眼神里满是敬佩:“小哥,刚才要是没你,我们今天恐怕要栽在这儿了。”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抬手在石室的墙壁上敲了敲,似乎在判断周围的环境,片刻后,他指向一处墙壁:“那边有通风口,能通到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