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微凉,裹挟着草木清浅的气息,缓缓拂过车顶。
今晚前半夜,是浣羽值守。
车身下方的空地上,两顶帐篷稳稳立着,被夜色裹得严严实实。奔波跋涉了整日的众人早已卸下疲惫,蜷在温暖蓬松的睡袋里,呼吸均匀绵长,沉入安稳的睡梦之中。白日里赶路的疲惫、探险的紧绷尽数褪去,整片原野只剩下晚风穿过的轻响,衬得夜色愈发静谧安然。
浣羽独自坐在越野车顶,脊背轻靠着冰凉的金属车架,微微仰头,静静凝望漫天星河。夜风拂动她的发梢,眉眼松弛,唇角噙着一抹极淡、极干净的笑意,周身褪去了平日的沉稳克制,透着难得的松弛与温柔。
夜色流转,时辰缓缓推移,守夜的时辰悄然交替。
车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紧接着一道清挺利落的身影利落起身,轻盈翻上车顶。解雨臣随意一躺,半倚在车顶宽阔的平台上,姿态松弛闲适,刚好落在浣羽身侧的位置。
他一身轻便装束,褪去了平日周旋江湖的从容圆滑,在无人的深夜里,多了几分卸下重担的慵懒。漆黑的眼眸抬起来,先落向漫天星辰,随即轻轻侧头,目光落在身侧的浣羽身上。
少年眼底带着通透的了然,轻声开口,嗓音清润温和,被夜风揉得格外轻柔:“你很开心。”
不是疑问,是笃定的陈述。
浣羽没有立刻转头,视线依旧凝望着浩瀚星空,脸上的笑意未曾散去,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解雨臣微微勾唇,眼底藏着细碎的通透,看透了她这份温柔的雀跃:“因为小哥今天让你扶他。”
路途崎岖难行,碎石遍布、山路陡峭,张起灵不良于行,没有一如既往的独自硬撑,默许了浣羽上前搀扶。这般细微至极的接纳,旁人或许未曾在意,却被浣羽悄悄记在了心底,酿成心底甜甜的暖意。
浣羽闻言,终于微微侧首,眼底盛着星光,坦然点头:“是。”
“接近小哥,你想要得到什么?”解雨臣的声音很轻,漫不经心,却精准戳中了人心底最隐秘的期许,“他的认可?”
这句话太过直白,戳破了所有温柔的小心翼翼。
浣羽垂了垂眼睫,星光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暗影。她没有丝毫贪念与功利,语气干净又坦荡,带着一份纯粹的赤诚:“我从没想过要什么认可。”
她抬眼再度望向远方沉沉的夜色,望向帐篷方向,眼底满是温柔的期许:“我只是想看着他,往后能过着烟火寻常的日子。有吴邪一直陪着、守着他,他再也不用孤身一人。”
顿了顿,她轻叹,语气淡然又通透:“其实不用靠近,就这样远远看着,知道他平安,就够了。”
解雨臣静静听着,眼底掠过一丝动容,无人知晓,心底已然泛起层层共鸣。
片刻的静默后,他转开话题,目光重新落回漫天璀璨星河,轻声问道:“你在看星空?”
“嗯。”浣羽应声,指尖轻触微凉的车身,语气带着一丝独属于自己的特殊羁绊,“我身负星魂使的能力,能以星象观气运、窥端倪,推演世间暗藏的吉凶与变局。夜空的每一颗星辰,都藏着世事更迭的征兆。”
夜风静静流淌,星光落满两人肩头,天地安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声。
解雨臣沉默须臾,忽然轻声发问,像是自问,也像是问她:“那你就从没觉得,张家代代背负的宿命与责任,是一种负担吗?”
张家千年宿命,守护世间隐秘,背负无人能懂的重担,孤独又沉重,压了一代又一代人。
浣羽闻言,神色沉静下来,褪去了方才的温柔笑意,多了几分历经沉淀的通透与坚定。她缓缓摇头,目光澄澈而坦荡:“担子确实很重,沉得压人,可世间总有些责任,总要有人去扛,总要有人守。”
她语气平静,字字赤诚:“我很庆幸,自幼被家族悉心培养,习得一身本事。长大之后,才能像小哥一样,凭己之力,守住初心,护住想护的人,做些力所能及、无愧于心的事。”
话音落下,她转头看向身侧素来从容沉稳的少年,轻声反问:“那你呢?解家的千斤重担压在你身上,日复一日,你会不会觉得太累、太沉重?”
解雨臣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凝望着无垠星空。
漫天星河璀璨耀眼,却照不彻他年少肩头扛起的风雨。他年少失怙,小小年纪便被迫褪去稚气,接过摇摇欲坠的解家,孤身一人撑起偌大的家族门面。于波诡云谲的九门江湖、错综复杂的世俗恩怨里步步为营,周旋各方势力,硬生生稳住了解家百年基业,守住了解家的荣光与地位。其中的万般艰辛、深夜孤苦、无人言说的疲惫,从来都无人知晓。
良久,他微微颔首,极轻地“嗯”了一声,声音低缓又淡然。
无需多言,他们本就是同类人。一样年少承责,一样身背家族宿命,一样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咬牙支撑。所以他最懂张起灵孤身守诺的孤独,也最懂浣羽甘愿负重的赤诚。世人只看得到他们的从容强大,唯有彼此深知,这身光鲜皮囊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血泪。
山野晚风掠过,吹散片刻沉郁。
解雨臣敛去眼底细碎的沧桑,转头看向浣羽,神色认真,语气带着诚恳的托付:“这次瞎子要跟你回冷泉治眼睛,后续这段时日,能不能麻烦你多帮我照顾他?”
黑瞎子性子散漫不羁,素来随性妄为,不懂爱惜自身,眼疾反复迁延,始终不肯好好医治调养。他事务缠身,也无法随意进入冷泉,不能相伴照料,心中始终牵挂担忧。
浣羽毫不犹豫,当即应声,语气笃定温暖:“好,你放心。冷泉的环境与调理之法我最熟悉,我定会好好照看他,督促他安心医治,不会出半点差错。”
解雨臣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真诚道:“谢谢。”
“不必言谢。”浣羽轻轻一笑,眼底星光熠熠,坦荡又温暖,“你、黑爷、吴邪、胖子,我们一路并肩同行,闯过险境、共历风雨,早已是朋友。朋友之间,本就该彼此照拂,何须客套道谢。”
这番话坦荡赤诚,瞬间抚平了解雨臣心底所有的拘谨与顾虑。
他看着眼前澄澈通透的女子,夜色温柔,星河为证,郑重许下一句承诺,声音清润坚定:“那好。往后不管何时,不管遇上什么难处,你有任何事,都可以随时找我。我解雨臣,永远为你撑腰。”
车顶星河漫漫,晚风温柔缱绻。
两个身负重任的人,在寂静深夜里相视一笑,万千心意尽在不言中。风雨前路,宿命沉沉,可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岁岁归途,皆有挚友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