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头符箓探照灯洒下的金光扫过,它们便下意识避让开来,不敢直接触碰那残存的纯阳光芒,浓雾已然成了它们最好的庇护屏障。
虚无的阴风卷着亡魂四处飘荡,细碎晦涩的呢喃呓语从它们口中不断溢出,不绝如缕,丝丝缕缕缠绕在所有人的耳畔。这声音音量不高,却带着极强的蛊惑魔力,顺着耳廓钻进人的脑海深处,不断撩拨人心底埋藏的恐惧、贪婪、妄念。
霍家几名年纪尚轻的子弟定力不足,不过片刻功夫,便脸色惨白,眼神开始涣散,双手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眼神空洞地望向漆黑的海面,身子已经向着船舷外倾斜,险些就要神志恍惚,翻身坠入冰冷大海。
人一旦坠海,在这片海域,是绝对不可能获救的。
千钧一发之际,一名内力深厚的霍家老弟子眼疾手快,猛地探出手,死死攥住同伴的衣领,硬生生将人给拽了回来,才避免了一场惨剧。
就在众人惊魂未定之时,浓雾的深处,缓缓飘荡出一座远古画舫的虚幻影子。
画舫雕梁画栋,构造繁复精美,窗棂之上镂刻的花纹栩栩如生,舫舱之内灯火朦胧摇曳,隐隐透出一派融融暖意,远远望去,一派繁华温柔的模样。可整座虚影没有半分活人的气息,也没有一丝一毫鲜活的温度,通体弥漫着亘古的死寂与寒凉,如同是从古墓深处漂浮出来的冥器幻象。没有舟夫划桨,没有人影走动,就这般静静从大船前方缓缓漂过,短短数息过后,便随着流转的海雾消散无踪,只留给满船之人彻骨的寒意与挥之不去的诡异。
大船依旧顺着暗流,向着乱礁域的中心继续漂去,海面之上,新的异变再度爆发。
一大片一大片血色浮藻自漆黑深海之下汹涌浮起,层层叠叠铺满目力所能望见的全部海面。原本墨黑的海水,被染成一片暗沉可怖的暗红,浓烈刺鼻的腥腐气息扑面而来,死气、霉味、沉淀百年的血腥混杂在一起,钻入鼻腔,让人胃里翻江倒海,阵阵作呕。
海面之下,细碎又密集的抓挠声响此起彼伏,噼啪、沙沙的刺耳摩擦声连绵不绝。无数具惨白浮肿的溺水鬼手,从嶙峋暗礁的缝隙、腐朽沉船的残骸、漆黑的海底黑雾之中不断伸出来,一层叠着一层,密密麻麻遍布船底。
它们疯狂地拍打、抠抓三艘大船的船底。指甲刮擦的尖锐刺耳声,手掌重重撞击船身的沉闷响声交织往复,无处不在,永不停歇。仿佛整片深海之下所有含恨而死的枉死厉鬼,全都汇聚于此,拼尽一切想要攀爬上甲板,掠夺活人的鲜活生气。
死得冤,便定要拉人一同下地狱。
解家带队的首领见状,厉声大喝,声音穿透嘈杂的抓挠声,稳住满船人心:“所有人凝神守神!封住听觉,稳固本心!不要去听那些亡魂呓语,不要去看那些虚妄幻象!运转清心诀稳住心神,绝不能被阴煞邪力扰乱心智!”
听闻号令,一众九门子弟立刻收敛纷乱的心绪,纷纷闭上双眼,沉定气息,口中默念家族传承的清心口诀。人人神色紧绷,各司其职,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之上不敢有半分松懈。
齐家两名子弟分站在船舷两侧,手中紧紧握着观星罗盘,指尖飞快掐算推演,试图在这一团紊乱颠倒的气场之中,寻到一条可以脱身的生路。
李家身材魁梧的壮汉双手紧握沉重巨斧,目光死死盯住波涛翻涌的海面,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劈砍任何攀爬上船的邪祟。
陈家弟子指尖捏着一张张辟邪符纸,运力催动符力,勉力压制船身四周躁动狂暴的阴气。
胖子望着四周无边无际的白茫茫大雾,心里压着一块巨石,忍不住骂道:“这该死的大雾,咱们这下算是彻底迷失方位了,难道就只能在这里干耗着等死?”
吴邪眉头紧锁,看向一旁神色沉静的浣羽:“那我们要怎么做,才能从这片雾海之中走出去?”
浣羽抬眼望向沉沉夜幕,雾气沾湿了她的鬓边发丝,语气平静:“只能等待破局的契机。”
胖子急忙追问:“契机?何时?那要怎么破局?”
浣羽:“等到子夜。”
三艘大船就这样在凶险的浓雾之中随波飘荡,船上九门各家子弟彼此照应,互相扶持,拼尽全力护住船舷,暂时尚且无人落水遇难。
可时间一点点流逝,转眼便到夜半子时。
此刻正是整片海域阴气升腾抵达鼎盛的时刻,这片鬼海之中,最为恐怖可怖的景象,终于轰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