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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墨池浮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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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从他要“守住”的那件“物”上撕下的?

这一小片布料,如今在哪里?

在刑部?

还是已经被某些人“处理”了?

韩昭没再说下去,显然他知道的也有限,或者,并不打算此刻对裴照全盘托出。

回到东宫复命,已是午后。

阳光透过书房高大的窗棂照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清晰的格子,却照不散空气中无形的沉滞。

李澹听完韩昭简洁的汇报,只是“嗯”了一声,手指依旧有节奏地轻叩桌面。

他的目光落在裴照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探究,没有质疑,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陈平生前最后经手的一批文书,”李澹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冰棱,“是核查北境三镇粮草转运损耗的账目。其中,涉及吏部考功司对相关官员的考评记录。”他稍稍前倾身体,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书房内的压力陡然增加,“明日,你持孤的手令,去吏部调阅相关卷宗。以……协助查案为名。”

裴照感到自己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凉透了。

吏部。

周文翰。

北狄要他拿的东西。

李澹让他以查案之名,去调阅可能直接关联户部主事之死、也可能关联北狄目标的卷宗。

这不是查案。

这是将他这枚棋子,直接摆到了棋盘上最凶险的位置,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东宫在查,而且,派了这个北狄来的、身份暧昧的裴照来查。

是让他去当鱼钩上的饵,去试探吏部那一潭死水下,藏着什么样的鳄鱼。

还是……让他去完成北狄的任务,然后,将他与他可能拿到的东西,一并网住?

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阳光落在他青色的衣袍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怎么?”李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有难处?”

裴照抬起头,迎上李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又仿佛什么都映照了出来——他的惊惧,他的挣扎,他无路可退的绝境。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带着书房里沉水香的清冷,直灌入肺腑,冻结了最后一丝侥幸。

“微臣领命。”他躬身,声音清晰平稳,听不出波澜,“明日,必去吏部。”

李澹不再看他,目光转向窗外被秋风拂动的树梢,淡淡道:“去吧。早些准备。”

裴照退出书房。

厚重的门扉在身后合拢,隔绝了那道令人无所遁形的视线。

他沿着回廊慢慢往偏殿走,步履平稳,只有袖中的手,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皮肉,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

吏部衙门。

那个盘根错节、水泼不进的地方。

那个周文翰经营多年、势力根深蒂固的所在。

他一个身份可疑、蒙太子“青眼”的东宫属官,拿着一纸查案的命令,走进去。

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他没有再想。想了也无用。

回到偏殿,福安已备好笔墨。

裴照摊开一张素纸,提笔,手腕悬停片刻,落下。

墨迹在纸面晕开,写下“调阅卷宗事由”几字,笔迹平稳,力道均匀。

他必须去。

无论那里是龙潭,还是虎穴。

无论李澹的棋盘上,他这枚棋子下一步是生,是死。

次日清晨,天色青白,秋寒更重。

裴照换了一身正式的官服——尽管只是虚衔的属官服色,但穿戴整齐,那层官服的布料裹在身上,如同另一层束缚的皮。

他从福安手中接过那份盖有太子私印的手令,纸张微凉,印泥暗红,触手生硬。

韩昭没有再出现,只有昨日那名面生的小黄门在廊下等候,引他出宫。

宫门外,已备好一辆更为朴素的马车。

裴照登车,坐定。

车厢封闭,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响,单调而清晰,一声声,敲在寂静里。

他端坐其中,手中紧握着那份手令,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纹理和印泥微微的凸起。

马车穿过喧闹的街市,声音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吏部衙门那对巨大的、朱漆斑驳的衙门前。

气派的照壁,肃立的石狮,高耸的旗杆,以及衙门口两排如狼似虎、按刀而立的皂隶。

空气里弥漫着衙门特有的、混合了陈年卷宗霉味、墨汁味和一种无形官威的气息,沉甸甸地压下来。

小黄门递上名帖和手令。

守门的吏员查验了许久,目光在裴照脸上和那份手令上来回扫视,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迟疑。

最终,侧门缓缓打开一条缝。

“裴大人,”引路的吏员声音平板,脸上没什么表情,“请随我来。”

裴照抬脚,迈过那道高高的、象征着官场门槛的石阶。

靴底落在衙门内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回身看去,侧门已在身后无声合拢,将外界的天光与喧嚣彻底隔绝。

吏部衙门内,庭院深深,飞檐斗拱投下大片阴影,比外面更冷几分。

往来官吏步履匆匆,面容严肃,彼此间极少交谈,只有衣袍窸窣和纸张翻动的声音偶尔响起。

带路的吏员脚步很快,穿过前堂,绕过影壁,走向更深的院落。

空气越来越沉,那股陈旧纸张和官场特有的、混合了恭谨与防备的气息,也越来越浓。

裴照握着手令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迈进了吏部考功司所在的院落。

院中有一株极大的古槐,枝桠虬结,叶片在秋风中簌簌落下,铺了一地枯黄。

几个低级官吏正抱着文牍从廊下经过,看到他,脚步顿了顿,目光飞快地掠过他身上的官服和面容,随即低下头,加快脚步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沾上麻烦。

引路的吏员将他带到一间厢房前,门楣上挂着“稽核房”的木牌。

“裴大人请在此稍候,”吏员躬身,语气客气,却带着距离,“下官这便去通报主事大人,调取相关卷宗。”说完,不等裴照回应,便转身匆匆离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回廊拐角。

厢房的门虚掩着。

裴照没有立刻进去。

他站在门外,看着空荡寂静的庭院,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模糊的官员议事声,还有风吹过古槐枝叶的沙沙响动。

那沙沙声,莫名像极了墨池边,挣扎时衣物摩擦苔藓的声响。

他深吸了一口吏部衙门阴冷的空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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