厢房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扇高窗透进些许惨白的天光,斜斜地照在蒙尘的地砖上,浮起细小的微粒。
空气里陈年卷宗霉腐的气息更重了,混着一股劣质茶水的涩味,沉甸甸地压在口鼻间。
裴照没有去碰那杯已凉透的茶。
他走到墙边,目光落在那只漆色斑驳的柜子上。
铜锁不大,样式古旧,但锁孔光滑,显然常被使用。
柜子本身并无特别,混在一堆同样陈旧的器具里,若非有心,很难注意到它。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走回那张冰冷的梨木椅坐下。
脊背挺直,并非为了仪态,而是唯有如此,才能压住胸腔里那阵阵发虚的悸动和翻涌的寒意。
不能说……土地庙……香炉……
那尖细颤抖的声音仿佛还残留在耳蜗深处,带着滚烫的恐惧,烫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不是幻觉。
在那一瞬间,钱四的恐惧如同实质的脓液,破溃流淌,被他捕捉到了。
这是他的能力?
在巨大压力和生死边缘徘徊时,某种被压抑的东西,产生了不可控的畸变?
他缓缓抬手,指尖按在突突跳动的额角。
冰凉的触感让纷乱的思绪稍微凝聚。
不管那是什么,此刻它来得正是时候,却也最为危险。
能力的失控或未知进化,在眼下这如履薄冰的局面里,无异于另一把悬于头顶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刃。
门外廊下又有了脚步声,极轻,刻意放慢了节奏,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始终没有停留。
像是巡逻,又像是监视。
裴照闭上眼,将呼吸放到最缓最轻,耳朵捕捉着那脚步的韵律,判断着人数与位置。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爬行。
茶水彻底冷透,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油亮的光膜。
窗棂上的光影移动着,那方惨白的光斑从地面爬到墙上,又渐渐拉长,变淡。
他像一尊石像,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只有眼睫偶尔微颤,泄露出底下并非全然平静的思潮。
周文翰的用意很清楚,拖着他,磨着他的心气,观察他的反应,也让他“等”得足够久,久到能“自然”发生一些事。
比如,墙角那柜子里的东西,是否会被人“提前”转移?
或者,他自己会不会按捺不住,做出些“不合规矩”的举动,正好落入旁观者的眼中?
他不能动。
甚至不能流露出过多的焦虑。
他只是一名奉命来调阅卷宗的、暂领东宫虚衔的查案属员。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更久。
窗外的光彻底暗沉下去,厢房内几乎陷入昏黑。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打破了死寂。
不是钱四。
进来的是另一名年轻吏员,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火苗跳跃,将他平淡无奇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他将灯放在桌上,又从怀里取出一个食盒,同样放在桌上,声音平板无波:“尚书大人吩咐,卷宗庞杂,查阅费时,恐裴大人久候腹饥,略备简餐。”说完,躬身一礼,提着空了的食盒,转身退了出去,自始至终没看裴照一眼。
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碗米饭,一碟炒青菜,一小碗飘着几点油星的清汤。
饭菜温热,香气寡淡。
这是安抚,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施舍与提醒?
提醒他身处何地,受谁恩惠,该有怎样的自觉?
裴照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将那碗饭,那碟菜,那碗汤,吃得干干净净。
动作平稳,甚至有些刻意的缓慢。
他需要保持体力,也需要用这个动作表明一种无害的、顺从的“等候”姿态。
饭毕,他将碗碟收回食盒,放回原处。
房中重归寂静,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又等了许久,久到油灯里的油去了小半,那扇门才再次被推开。
还是先前那名年轻吏员,手里捧着一摞更厚、更显陈旧的卷宗,放在裴照面前的桌上。
“裴大人,”吏员的声音依旧平板,“此乃北境三镇自元贞十七年秋至二十年春,所有粮草转运、损耗核查及涉及官员考评的相关卷宗副本。原件事关机密,不可外借。大人可在此查阅摘录,明日酉时前归还。”他顿了顿,补充道,“尚书大人另吩咐,此间厢房僻静,无人打扰,最宜静阅。大人若需笔墨纸砚,吩咐一声即可。”
说完,行礼退了出去。
这次,门没有虚掩,而是被轻轻带上。
门外响起一声轻微的落锁声——咔哒。
很轻,但在寂静的厢房里,清晰无比。
裴照盯着那扇合拢的门,没有动。
过了片刻,他才将目光移到那摞卷宗上。
纸页泛黄,边缘磨损,带着岁月的尘埃气。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字迹工整,记录详尽,年份、月份、粮种、数额、转运路线、押运官、接收官、损耗数目、核查评语……一切都中规中矩,找不出明显错漏。
他一本本往下翻,速度不快,看得极仔细,指尖拂过纸面,感受着墨迹的深浅和纸张的质地。
大部分内容平淡无奇,是寻常的公文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