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深吸一口气,抬手整了整衣襟下摆,迈步跨过门槛。
屋内的光比廊下暗了一瞬,浓郁的、属于江南特有的混杂着水汽与某种熏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正中的黄花梨木大案后,李澹靠坐着,雪狐裘的毛领簇拥着他苍白的下颌,面前摊着几张纸。
案前侧方,站着一个身着二品仙鹤补服、年约五旬的官员,面皮白净无须,保养得极好,眼角细细的纹路在昏暗光线下并不明显,此刻正微微躬着身子,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恭谨与担忧的神情。
此人身后,还垂手立着三四名官阶稍低、但同样穿着体面官服的属员,个个眼观鼻,鼻观心。
“殿下,赵巡抚到了。”福安的声音在身后低低响起,随即门扉被轻轻带上。
裴照上前两步,在距李澹书案约七步处停下,依礼躬身:“臣裴照,拜见殿下。”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李澹的目光从那几张纸上抬起,淡淡掠过裴照,最终落在那白面官员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赵卿,这位是东宫舍人裴照,此番南下,科举舞弊一案的具体查证,便由他与几位属官协理。”
那白面官员——江南巡抚赵志坤,立刻转向裴照,拱手笑道:“原来是裴舍人,年轻有为,久仰久仰。殿下钦点的人才,定然是极好的。下官江南巡抚赵志坤,见过裴舍人。”笑容热络,礼数周全,丝毫没有封疆大吏面对一个六品东宫属官时常见的矜持或怠慢。
裴照还礼,姿态谦逊:“巡抚大人客气,下官奉命办差,诸多不明之处,还需大人多多指点。”
赵志坤连称不敢,随即转向李澹,神色转为沉痛与愤慨:“殿下容禀。科举乃抡才大典,社稷根本,竟有蠹虫胆敢舞弊营私,实乃罪大恶极!下官闻讯,痛心疾首,彻夜难眠,当即会同臬司衙门并学政衙门残存官吏,严查彻办,不敢有丝毫懈怠。”他侧身,示意身后一名属官捧上一个厚厚的蓝布包裹,“幸赖殿下天威,又得诸位同僚戮力,如今已初步查明,此系原学政衙门提调官吏周某、书吏刘某等人,勾结本地几名不法富商、劣绅,内外串通,泄露考题,篡改试卷,买卖举子名额之所为。此乃涉案人等供状、物证清单及初步处置意见,请殿下御览。”
包裹被放在案上,解开蓝布,露出里面摞得整整齐齐的数十卷文书。
李澹并未立刻去翻,修长的手指只是随意搭在最上面一卷的边缘,指尖轻轻叩击着硬质的封皮,发出极轻微的“笃、笃”声。
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得有些刺耳。
他的视线仍旧落在赵志坤脸上,那双清凌凌的眸子平静无波,却让赵志坤脸上恰到好处的沉痛表情几乎要维持不住,下颌的肌肉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
“原学政周铭?”李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孤记得,他去年考评还是‘卓异’。赵卿麾下,竟是藏污纳垢之地。”
赵志坤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头垂得更低:“是下官失察,用人不明,请殿下治罪!那周铭表面文章做得光鲜,实则包藏祸心,欺上瞒下,若非此案爆发,下官竟还被蒙在鼓里,实在愧对圣恩,愧对殿下信任!”他语气恳切,自责之情溢于言表。
李澹不置可否,目光转向裴照,语气平淡:“裴舍人,你与周主簿,并赵大人麾下几位通晓刑名钱谷的属官,将这些卷宗带下去,仔细核查。每一笔银钱流向,每一份证供来源,每一个人犯关联,都要理清楚。”他顿了顿,补充道,“明日午时前,孤要看到初步的梳理条陈。”
“臣遵命。”裴照与赵志坤身后一名躬身应是的中年官员同时答道。
“另外,”李澹像是才想起什么,指尖点了点那摞卷宗,“已收押的涉案人犯,赵卿安排一下,明日辰时,裴舍人会前往提审。”
“是,下官这就去安排,定不误事。”赵志坤连忙应承。
李澹挥了挥手,显出些许疲态。
赵志坤极有眼色地再次行礼,带着属官躬身退了出去。
裴照也随之告退。
退出门槛,廊下略显清新的空气让裴照胸腔里那股无形的滞涩感稍散。
他转身,正对上赵志坤回望的目光。
巡抚大人脸上已换上一副温和关切的笑意,走前两步,与他并行,声音压得低,却足够清晰:“裴舍人年轻,初次担此重任,江南水深,若有任何为难之处,或需人手、卷宗调阅,尽管来巡抚衙门寻我,或吩咐他们便是。”他指了指落后几步的那名中年官员,“这位是衙门主理刑名的叶经历,这几日便由他专司配合裴舍人查案。”
叶经历是个四十来岁、面容瘦削、眼神精明的中年人,闻言立刻上前一步,朝裴照拱手,笑容谦卑:“下官叶文通,见过裴大人。大人但有差遣,下官无不从命。”
“有劳赵大人,有劳叶经历。”裴照脸上也浮起一丝笑,客气而疏离。
公务被安排在巡抚衙门后院一处独立的跨院,三间敞亮的屋子,已按衙门的规格备好笔墨纸砚、炭盆茶水。
厚厚的卷宗被分门别类堆放在长案上。
叶文通及另外三名吏员早已候在里面。
裴照没有立刻坐下。
他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室内。
窗明几净,炭火将屋里烘得暖洋洋的,与室外初春的微寒截然不同。
空气里有淡淡的墨香和纸张的气味,混着炭火的干燥气息。
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甚至有些过于妥帖了。
“诸位辛苦,”裴照走到长案主位,却没有坐,手指拂过最上面一卷文书的封面,语气和缓,“时间紧,我们分头行事。叶经历,你熟悉情况,带人先梳理涉案人犯的供词,看看口供之间是否严丝合缝,有无矛盾或含糊之处。我先看看这些物证和银钱往来的记录。”
“是,裴大人。”叶文通并无异议,立刻招呼另外两名吏员开始整理那堆供词文书。
裴照坐下,翻开第一卷,是查获的银票存根和几家相关钱庄的流水记录副本。
数字清晰,时间、数目、经手人一一标注,乍看之下,逻辑严密,证据链似乎完整。
他一页页翻得很快,指尖在纸页边缘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另一名负责协助他的吏员坐在侧面,偶尔低声解释几句记录的格式或本地银号的惯例。
时间在纸页翻动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中流逝。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窗户,在地板上拉出明亮的光斑,逐渐移动。
裴照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盯着面前摊开的两份不同证人的供词记录。
一份是某涉案富商的,详细描述了如何通过中间人结识书吏刘某,如何送银子,如何得到“关照”。
另一份是刘某的供词,描述他如何受周铭指使,将考题暗记送出。
两份供词在关键的时间点、交接的地点、甚至中间人的特征描述上,高度一致,连某些用词都近乎雷同。
这太“完美”了。完美得像照着同一个底稿誊抄的。
他又拿起一份查获的、据称是用于沟通考题的密信。
纸张是常见的素笺,墨迹也无特殊。
但细看那字迹,转折处略有刻意模仿的滞涩感,收笔却又过于流畅,仿佛书写者并非惯用此笔法。
更重要的是,几封信的墨色浓淡新旧,几乎一模一样,不似经过不同时日、不同心情书写而成。
他放下信,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叶文通那头,整理供词的间隙,目光偶尔会飞快地掠过裴照这边,见他只是凝神看文书,便又低下头去。
“叶经历,”裴照忽然抬头,声音不高,却让室内几人都顿了一下,“这些卷宗,倒是齐全。不知当年与此案或许有所牵连的、更早一些的存档,比如……五年前,或者八年前学政衙门的考评记录、历年科举的副卷存根,可能调阅?”
叶文通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搓着手道:“裴大人明鉴,这些旧档……年头久,数量又大,前些年衙门库房还遭过一次水患,损毁遗失了不少。如今都堆在后院旧库房里,编目混乱,实在……一时难以厘清。若是大人急需,下官立刻安排人手去翻找,只是怕要费些时日,也未必齐全。”
“这样啊。”裴照点点头,没再追问,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文书上,只是眼底深处那点细微的锐光,被垂下的眼睫遮住了。
午间歇息的锣声响起。
叶文通立刻起身,热情地邀请裴照一道去偏厅用饭。
裴照以“想再琢磨一下卷宗”为由婉拒了。
等吏员们都离开,公廨内只剩他一人,他才合上面前的卷宗,静坐了片刻。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状似随意地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午后的街道人来人往,挑担的货郎、闲逛的士子、匆匆走过的小吏,一切看似平常。
他收回目光,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衫穿上,对留守在门外候命的一名小厮道:“我去街上走走,熟悉一下城中路径,午后便回。若叶经历问起,如实告知即可。”
小厮躬身应是。
裴照信步走出巡抚衙门侧门,融入姑苏城繁华的街市。
他刻意放慢了脚步,左右观望着两旁的店铺招幌,似是闲逛。
按照莎琳娜那张纸条上模糊的指示,“城西,杏林街,回春堂斜对过”。
他略一辨认方向,朝着城西行去。
杏林街不如主街喧闹,多是药铺、医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