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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姑苏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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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春堂的招牌很好认,黑底金字,颇为气派。

斜对过,是一间门脸不大的铺子,挂着“百草阁”的旧匾,窗棂颜色暗沉,与旁边光鲜的回春堂形成对比。

裴照走进百草阁。

店里光线有些暗,柜台后,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佝偻着腰,拿着铜杵,一下下捣着石臼里的药材,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咚、咚”声。

店内弥漫着浓郁复杂的草药气味,压过了街上的尘土气。

“掌柜的。”裴照走到柜台前,声音不高。

老者头也没抬,继续捣药,动作不停。

裴照顿了顿,按照莎琳娜的提示,缓缓开口:“请问,可有产自滇南的‘忘忧草’?”

铜杵的节奏停了一瞬,又继续响起,只是频率慢了些。

老者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打量了裴照一眼,那目光看似昏花,却在他脸上停留了异常久的时间,才慢吞吞地、带着浓重本地口音道:“忘忧草?没得。那是稀罕物,小店没有。”他放下铜杵,揉了揉手腕,仿佛自言自语,“倒是有几味安神的‘温补’药材,客官要试试么?”

裴照心下了然,接口道:“也好。只是不知,贵店可常有‘温’字号的货送来?”

老者缓缓直起身,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旧陶罐,揭开盖子,里面是些切好的暗红色根茎。

他低头翻检着,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淹没在陶罐与桌面的摩擦声里:“温先生的货,不常到。客官要见,得等三日后的午时,在后街的‘听雨茶楼’。”

三日。裴照将这个时间牢牢记住。

老者用油纸包了几片那暗红根茎,推给裴照,浑浊的眼睛再次看向他,这次声音里多了些不易察觉的告诫:“最近风声紧,先生说了,让客官行事谨慎些,莫要引人注目,尤其是……”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门外街面上晃动的、像是衙役服饰的人影,“官面上的人。”

裴照接过那包轻飘飘的药材,指尖与老者枯瘦的手指一触即分,冰凉。

“明白。多谢。”他留下几枚铜钱,转身离开药铺。

走出店门,重新汇入街上的人流,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他状若无意地放慢脚步,欣赏着街边售卖苏绣、扇面的摊子,余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就在他拐过一个街角,准备往回走时,后颈的皮肤蓦地传来一阵被细微针尖扎过似的寒意。

有视线落在他身上。

不是那种随意一瞥,而是带着审视、停留了片刻的注视。

他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加快,只是在下一个卖糖粥的摊子前自然地停下,微微侧身,仿佛在看那热气腾腾的粥锅,眼角的余光却迅速扫向身后。

街上行人接踵,货郎摇着拨浪鼓,妇人牵着孩童,书生摇着折扇……没有特别扎眼的人物,也没有谁正大光明地盯着他。

但那道被窥视的感觉,如同附骨之疽,在他扫视的瞬间似乎移开了,待他重新迈步时,又隐隐约约地粘了上来。

是巡抚衙门的人?

还是北狄自己布置的、莎琳娜并未提及的暗桩?

或者……是李澹的眼线?

他没有试图去寻找,只是维持着平稳的步伐,穿过几条街巷,最终回到了巡抚衙门。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在他踏进衙门侧门的瞬间,消失了。

回到公廨,叶文通等人尚未回来。

裴照坐在案后,将那包“温补药材”随手放在一边,继续翻看卷宗,心神却已不全在字句之上。

三天,听雨茶楼,温先生,还有那如影随形的窥探。

临近傍晚,公廨内重新点起灯烛,叶文通带着人回来了,脸上带着惯常的谦和笑容,询问裴照进展。

裴照只说略有头绪,还需细查。

众人便继续埋首故纸堆,气氛沉闷。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

门被敲响,一名巡抚衙门的差役面色惶急地探进头来,朝叶文通道:“叶、叶经历,不好了!狱里出事了!”

叶文通脸色一变,起身斥道:“何事惊慌?没见裴大人在此?”

那差役看了裴照一眼,声音发颤:“是、是那个姓刘的书吏……午间还好好的,方才狱卒去送饭,发现他、他已经死在牢里了!”

裴照握着文书的手指倏然收紧,纸张边缘被他捏出细微的褶皱。

刘书吏,正是供出考题来源的关键人犯之一,也是上午李澹点名明日要提审的对象。

“什么?!”叶文通大惊失色,连忙转向裴照,“裴大人,这……”

“去看看。”裴照放下文书,起身的动作很快,衣袍带起一阵风。

监牢在巡抚衙门西北角,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排泄物的酸臭。

昏暗的甬道两侧是一间间低矮的牢房,里面蜷缩着模糊的人影。

出事的是丙字号第三间。

牢门已经打开,几名狱卒和一个提着药箱的老仵作围在里面。

看到叶文通和裴照,连忙让开。

借着狱卒手中昏黄的灯笼光,裴照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刘书吏——那个在卷宗供词里言之凿凿的中年文吏——仰面躺在铺着霉烂稻草的地上,脸色青紫,双目圆睁,嘴巴微张,死状颇为痛苦。

身上并无明显外伤。

老仵作正蹲着检查,半晌起身,对叶文通禀道:“回叶经历,看情形……像是突发心疾,一口气没上来,去了。身体已经僵了。”

叶文通眉头紧锁,看向裴照:“裴大人,您看……”

裴照没说话,走了进去,在尸体旁蹲下。

牢里的光线更暗,气味也更难闻。

他伸出手,手指在尸体冰凉僵硬的脸颊、脖颈处轻轻按压,动作仔细。

没有伤痕,没有勒痕。

他的指尖滑过死者耳后,动作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那里,在耳后发际线边缘,皮肤褶皱处,有一点极细微的湿润感,若非他刻意探查,根本无法察觉。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袖中,借着查看尸体衣襟的动作,将方才触碰过那处湿润的指尖,轻轻凑近了鼻端。

一股极其淡薄的、混合着类似苦杏仁但又更甜腻一些的奇异气味,钻入鼻腔。

裴照的脸色在摇曳的火光下,看不出变化。

他站起身,对叶文通道:“确如仵作所言。人犯既已畏罪自戕……便依律处置吧。”语气平静,甚至有些漠然。

叶文通似乎松了口气,连忙吩咐狱卒处理。

裴照没有再看那尸体一眼,转身走出了牢房。

穿过阴冷的甬道,回到外面渐暗的天光下,他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那奇异的甜香仿佛还残留在鼻腔深处。

他没有回公廨,脚步一转,朝着官驿自己住的那处跨院走去,步子比来时快了些许,却依旧沉稳。

院门在望,值夜的侍卫向他行礼。

他微微颔首,推门进院,径直走向自己房间的水盆架。

铜盆里还有半盆清水,是上午丫鬟备下的。

他走过去,毫不犹豫地将双手浸入冰冷的水中,然后拿起胰子,开始反复、用力地搓洗自己的手指,指缝,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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