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在门外躬身应下,脚步声轻轻远去。
室内,薛圣手很快便到了。
他再次细细诊脉,又查看了裴照的面色、舌苔,许久,方才捋须道:“殿下,这位公子体内虚火已清,脉象虽仍细弱,却已平稳许多。高热暂退,乃是好转之兆。只是根基亏损非一日之寒,还需汤药温补,静心调养,切忌劳神动气,亦不可骤然活动。”
李澹点头,目光落在裴照依旧苍白的脸上:“有劳先生,继续按方调治。福安,随先生去抓药。”
福安会意,引着薛圣手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内室的门。
此刻,辰光已透过窗棂,在地砖上投下明亮的方格。
室内暖意融融,炭盆里银骨炭燃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裴照靠在身后垫高的软枕上,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
一夜安眠与药力温养,让他脸上那层骇人的灰败褪去不少,虽然依旧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眸子,却比昨夜清醒时清亮了许多,像被泉水洗过的黑石,静静映着帐顶素青的颜色。
李澹在床沿边的圈椅上坐下,椅背挺直,并未靠实。
他挥了挥手,侍立在一旁、眼圈微红显然也没睡好的福安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守在门外。
室内只剩两人。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炭火气,以及李澹身上那股清冷的、似有若无的香气。
裴照的目光从帐顶移开,缓缓转向窗棂的方向。
晨光太盛,刺得他微微眯了眯眼,随即又移开视线,落在自己放在锦被上、瘦得骨节分明的手背上。
那手背上还残留着几道浅淡的淤青,是挣扎时留下的。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鸟鸣都换了一轮,炭火又轻轻爆响一声。
李澹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手,仿佛在研究袖口那圈用银线暗绣的云纹。
“昨晚的梦……”裴照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比凌晨时清晰了不少,带着一种耗尽气力后的虚浮,“很乱。片段……很多,抓不住。”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似乎在吞咽某种干涩的阻力。
“但有个场景……很清楚。”他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记忆的泥沼里艰难打捞出来,“一座很大的宅子。朱漆大门,门前有石狮子,不是常见的蹲坐,是……”他蹙起眉,努力回想梦里那模糊的影像,“……是扑出去的姿势,爪子很利。”
李澹抬起眼,目光沉静地落在他侧脸上。
“门上的匾额,”裴照的睫毛颤了颤,仿佛那匾额上的字带着灼人的温度,“黑底金字。写着……‘御史裴’。”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三块小石子投入静水,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荡开无声的涟漪。
“然后……”裴照的声音更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攥住了身下锦被的一角,用力到指节泛白,“到处都是火。很大的火,烧得……房梁噼啪响,往下掉火星子。很多人在跑,影子拖得很长,撞在一起。有哭喊声,还有……听不清的叱骂。烟很呛,眼前一片红,一片黑。”
他猛地闭了一下眼,仿佛那火光与烟尘跨越时空再次扑到眼前,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抽气声。
李澹依旧静静听着,没有打断,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急切的神情,只有专注。
在裴照停下后,室内又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裴照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约莫十几息,李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落地有声的重量:“孤已让人去查。”
裴照倏然抬眼看他。
“永昌初年,江南确有一位姓裴的御史,”李澹的目光与他相接,语气如同陈述一卷陈年档案,“官至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裴怀瑾。为官清正,颇有直声。后因卷入一桩谋逆大案,被革职拿问,抄家灭族。”
他顿了顿,观察着裴照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案卷记载,裴府是在朝廷兵马查抄当晚,突发大火。火势极猛,救之不及,府邸焚烧殆尽,阖府上下……据说无人幸免。尸骸……多焦黑难辨,最后是以‘谋逆伏诛,天火罚之’结案。”
“全家……无人幸免?”裴照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干涩。
他感到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起,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与被子里暖烘烘的温度形成尖锐的对比。
他喉咙发紧,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那……那桩案子……定了?”
他问的是案子,眼神里却透出更深的茫然与惊悸。
如果全家无人幸免,那他又是谁?
梦里那火光,那哭喊,那“御史裴”的匾额,难道只是无稽的梦魇?
李澹看着他眼底骤然涌起的混乱与暗涌的恐慌,语气依旧平稳,却将另一块更沉重的石头递了过来:“先帝在位时定的铁案,卷宗早已封存。但孤查阅旧档时注意到,当年主审此案、并最终坐实‘谋逆’罪名的,是当时的刑部尚书,周鼎。”
他刻意停顿,让这个名字清晰地落入裴照耳中。
“周鼎。”裴照喃喃,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
“周鼎此人,在永昌末年告老还乡,其嫡女,嫁与了当时的宁郡王,如今的宁王,为正妃。”李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玉盘,“而巧合的是,”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裴照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道:“那桩所谓的‘谋逆案’,其起因和关键罪证,直指当时的江南织造府亏空与御用贡品流失。指控裴怀瑾御史贪墨、勾结外藩、意图不轨的核心物证,是一批本该由江南织造府督办、上贡宫中的极品云锦。而那批云锦,‘恰好’在查抄裴府当晚,于其府中库房被‘发现’。”
“轰——!”
裴照只觉得脑中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江南……织造府……贡品锦缎……谋逆……抄家……大火……
哑叔那颠三倒四、绝望嘶哑的呓语,碎片般在脑海里疯狂撞击:“江南……裴家……火……小公子……快跑啊……”
原来指向这里!
他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牵扯到背上的伤口,传来尖锐的刺痛,却压不住心底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
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的后背,手指死死攥着被角,几乎要将那锦缎撕裂。
如果梦是真……如果那场火与他有关……如果“御史裴”是他的来处……那北狄十几年的训练、教导、赋予他的使命和信仰……又是什么?
李澹看着他瞬间惨白如纸的脸,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溃堤的混乱与恐惧,没有出言安抚,只是静静地给予他消化这惊雷的时间。
片刻后,李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裴照。
晨光勾勒出他挺拔却略显清瘦的背影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