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会继续查。”他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平静无波,“但你如今身份敏感,既是北狄‘细作’,又牵扯东宫。此事,在你想起更多确凿记忆,或孤找到无可辩驳的证据之前,绝不可对外人提起。”
他转过身,目光如深潭,落在裴照苍白的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包括薛先生,包括青鸾。”
裴照迎着他的目光,纷乱的心绪被这沉静而有力的视线强行钉住了一部分。
他明白了。
这是保护。
在一切未明之前,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将他这个“死而复生”的未亡人,再次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喉咙里像是堵着棉花,低声道:“多谢……殿下。”
李澹没有应这声谢,目光在他汗湿的鬓角停了停,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仍是命令:“先把身子养好。”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门口。
手拉开门扇时,他脚步微顿,侧身对一直守在门外廊柱阴影下的青鸾,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前的青鸾能听清:
“去查。永昌三年至今,所有与江南裴氏旧案相关人员——流放者、潜逃者、或‘意外身亡’者——的记录,越详细越好。”
青鸾抱拳,面容冷肃,眼神锐利。
李澹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几乎化作耳语,却带着千钧之力:“尤其是……当年裴府中,是否有可能……有一个孩子,逃出生天。”
青鸾眼中精光爆射,瞬间领会这“一个孩子”四字背后惊心动魄的含义。
她重重点头,没有任何废话,身影一晃,便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廊外渐盛的晨光里,消失不见。
李澹反手关上了门。
室内重归寂静,将外界的天光与声响都隔绝开来。
裴照独自躺在宽大的床榻上,睁着眼,望着帐顶那繁复却冰冷的绣纹。
梦里的火光,仿佛真的在眼底燃烧起来,灼热刺痛。
御史裴……那是他的家吗?
朱漆大门,扑爪石狮,黑底金匾……那场焚尽一切的通天大火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哭喊奔逃的人们中,是否有他的父母,他的亲人?
而他,一个本该死在那火里的“孩子”,又是如何跨过尸山血海,流落到北狄,成为一柄名为“裴照”的利刃?
无数的疑问盘旋缠绕,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尝试着,极其缓慢地动了动手指,又蜷起脚趾。
身体依旧虚弱沉重,仿佛不属于自己,但比起昨夜那种连意识都要溃散的无力,已好了太多。
薛圣手的话在耳边回响——需静养,忌劳神。
可如何能静?
那火光,那匾额,那“全家无人幸免”的冰冷字句,还有李澹最后那句“一个孩子”……像无数根烧红的针,扎在他混沌初开的神思里,挑动着每一根试图沉寂的神经。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如此反复,试图压下胸腔里那团焦躁不安的乱麻。
目光从帐顶移开,扫过室内。
紫檀木的桌椅,青瓷的瓶盏,博山炉里瑞兽吐着袅袅轻烟,一景一物都精致而沉静,与他记忆中(如果那也算记忆)北狄军帐的粗粝、或是诏狱的阴冷截然不同。
这里,是大梁东宫,是太子李澹的静思斋。
而他,是裴照。至少现在,仅仅是裴照。
这个认知,像一块小小的、冰冷的礁石,在翻涌的混乱思绪中露出了一角。
他缓缓闭上眼,不再强迫自己去拼凑那些血火交织的碎片,而是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身体上。
感受着呼吸如何进出胸腔,感受着心跳如何在脆弱的脉搏里搏动,感受着伤口细微的痛楚和四肢百骸的酸软无力。
活下来,先活下来。
才有资格去追问,那场大火的真相,和自己的来处。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淌。
门外隐约传来福安轻手轻脚走过的脚步声,还有远处模糊的晨钟。
不知过了多久,裴照再次睁开眼。
眼底的混乱稍稍沉淀,虽然依旧沉重,却不再是一片茫然的惊涛。
他尝试着,用手肘支撑着身体,想要稍微坐直一些。
这个简单的动作,立刻引来背伤的牵扯和肌肉的酸软无力,让他额角渗出细汗,呼吸微促。
但他咬着牙,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将上半身从软枕上撑起了少许,变成了一个更挺直些的倚靠姿势。
这个过程耗去了他不少力气,眼前甚至有些发黑。
但他做到了。
他喘息着,靠在调整后的软枕上,汗水沿着鬓角滑下。
目光投向紧闭的房门。
李澹离开了。
但关于那场火,关于“御史裴”,关于那个可能存在的“孩子”的调查,才刚刚开始。
而他,必须尽快好起来。
好到足够去面对,无论那真相是救赎,还是更深的深渊。
窗外的日头又升高了些,透过窗纸,在地砖上投下的光斑,悄然移动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