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圣手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将银针收好,起身告辞。
裴照靠在软枕上,望着老人家离去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
封闭关窍。
异于常人的药性反应。
那些黑袍老者的银针,那些刺鼻的药浴……
原来,不是为了“淬炼”,而是为了“封锁”?
封锁什么?
他的记忆?
他的……身世?
晚间,李澹并未像往常一样批阅奏章。
他坐在离床榻不远处的灯下,翻阅一卷陈旧的地方志。
书页泛黄,边角卷曲,显然年代久远。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将他的侧脸勾勒得棱角分明,像一幅工笔画。
裴照睡不着。
后背的伤口在夜深人静时隐隐作痛,薛圣手的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那些被封锁的记忆像沉在深水下的暗礁,隐约可见轮廓,却怎么也抓不住。
他的目光不自觉落在李澹沉静的侧脸上。
那张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隽,眉骨高挺,鼻梁笔直,薄唇微抿,专注的神情里带着一种近乎冷淡的疏离。
可就是这个人,在他最虚弱的时候,守了他一夜;就是这个人,在他昏迷时为他擦拭冷汗,握住他颤抖的手;就是这个人,替他查那桩陈年旧案,替他追索一个可能惊天动地的真相。
为什么?
他到底图什么?
李澹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从书页上抬起头,目光与他相接。
烛火在那双深邃的眼中跳跃,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想问什么?”李澹问,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裴照犹豫了片刻。
喉结微微滚动,嘴唇开合了一下,又闭上。
最终,他还是问了出来,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虫鸣淹没:
“殿下为何……如此信我?”
一个北狄细作。
一个言灵师。
一个刺杀失败、沦为阶下囚的人。
他有什么值得信任的?
李澹放下手中的书卷,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脸上。
烛火在他眼中明灭不定,像深潭里摇曳的月光。
“孤不信你。”
三个字,落地有声,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或修饰。
裴照愣住了。
他以为会听到某种冠冕堂皇的理由——为了大局,为了制衡,为了利用他的价值。
却没想到,是如此直白的否定。
在他愣怔的片刻,李澹继续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孤信自己的判断,和……”
他微微顿了顿,目光在裴照脸上停留了一息。
“孤看见的东西。”
裴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他看见了什么?
看见他梦魇中的哭喊?
看见他触碰那块焦木时的颤抖?
看见他在生死边缘仍不肯放弃的执念?
还是看见了……别的什么?
李澹没有解释,只是重新拿起书卷,低头继续翻阅。
烛火轻轻摇曳,室内再次陷入安静。
裴照望着他沉静的侧影,心底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松动,像冰封的河面下,暗流涌动。
子夜时分,裴照从一阵心悸中惊醒。
没有梦,没有火光,只是心口突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窒息,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他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息,眼前是一片漆黑的帐顶。
心跳如擂鼓,在空旷的胸腔里咚咚作响,震得耳膜嗡鸣。
他下意识看向榻边小几上的水杯。
杯中还剩半盏清水,是他睡前喝剩的。
烛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室内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线月光,惨白,清冷,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银灰。
然后,他看见了。
杯中的水面,泛起一圈圈极细微的涟漪。
不是风吹,不是虫扰。
那涟漪极轻,极缓,却持续不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近的距离内,发出某种微不可查的震动。
裴照屏住呼吸,将所有感官都凝聚起来。
不是风。
月光没有摇曳,窗纸没有响动,室内的空气像凝固了一般静谧。
但在这死寂中,他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极其轻微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呼吸声。
不是他自己的。
不是室内任何人的。
是在窗外。
檐下。
裴照的瞳孔骤然收缩,后背的寒毛根根竖起。
他没有动。
手指却在被褥下无声地滑动,摸向枕下——那里,藏着一柄短匕。
是李澹留给他的,刃薄如纸,削铁如泥。
指尖触到冰凉的刀柄,那股寒意顺着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却让他翻涌的心跳奇异地平静下来。
有人在窗外。
不是东宫守卫惯常的节奏。
那些守卫的脚步声、呼吸声,他早已烂熟于心——沉稳,均匀,带着训练有素的规整。
而此刻窗外的呼吸,轻得几乎不存在,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蛇,等待着最佳的时机。
裴照缓缓收紧手指,将短匕握在掌心。
刃身冰凉,刀柄上的缠绳硌着他的指节,带来一种真实的、踏实的触感。
他没有立刻惊动门外可能存在的守卫。
窗外的呼吸声还在继续,极轻,极缓,像毒蛇吐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