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盯着那道光看了许久,直到眼睛酸涩,才缓缓闭上。
接下来的两天,他像是跟自己的身体较上了劲。
薛圣手说不可骤然活动,他便一日只动一刻钟,从床榻边缘坐起,到双脚落地,再到扶着床柱站稳——每一个动作都耗尽全力,汗水浸透里衣,背上的伤口像被扯开般尖锐作痛,他却咬牙一声不吭。
福安几次欲言又止,被他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第三日清晨,裴照终于能不扶任何东□□自在室内缓步走上一小圈。
脚步虚浮,踉跄,像踩在棉花上,但好歹是站着,是走着。
他走到窗边,隔着窗纸感受外面微凉的晨风,呼吸稍促,额头渗出薄汗,眼底却比前几日多了几分清明。
这天傍晚,李澹来得比往常早。
他进门时,裴照正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卷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杂书,看得很慢,一页要停很久。
李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没说什么,径直走到床沿边坐下。
福安端了热茶进来,放在小几上,便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室内只有茶水的热气袅袅升起,和两人极轻的呼吸声。
李澹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放在裴照枕边。
盒子不大,做工却极精致,四角包着暗纹铜片,盒盖上雕着祥云纹,只是边缘有些磨损,显见得年头不短。
“打开看看。”李澹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裴照放下手中的书,目光落在那木盒上。
他没有立刻动手,指尖悬在盒盖上方,停了一息,才轻轻揭开。
盒盖掀开的瞬间,一股陈腐的、混杂着焦糊与烟熏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浓,却像一根细针,直直刺入鼻腔深处。
裴照的呼吸顿了一瞬。
盒子里垫着一层暗色的绒布,绒布上静静地躺着两样东西。
一块巴掌大的木片,边缘烧得焦黑卷曲,中间残存的一角,却依稀能看出原本漆黑的底色和鎏金的痕迹。
那痕迹只剩下半个字,但笔画间的风骨,仍清晰可辨——是一个“御”字的右半边。
木片旁边,是一枚铜制的门环。
门环已经烧得严重变形,原本应该是圆形的环体扭曲成不规则的形状,表面覆着厚厚的铜绿与焦黑,但边缘处残存的兽首衔环轮廓,仍隐约可辨。
“东宫库房里找到的。”李澹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静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当年抄没罪官家产,一些‘无关紧要’的残骸,被封存于此。”
裴照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悬在盒口上方,微微颤抖。
指节绷紧,骨节泛白,像是想触碰,又像是怕被灼伤。
终于,指尖落了下去。
碰到木片的瞬间,一股尖锐的寒意顺着指腹直窜而上,几乎是同时,一股混杂着浓烈烟熏、焦木与血腥气的幻痛,猛地攫住了他的感官。
眼前骤然炸开一片刺目的红光。
耳边是噼啪作响的燃烧声,木料断裂的脆响,还有无数人声——哭喊、叱骂、哀嚎,混杂在一起,像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
他仿佛看见那朱漆大门在火光中扭曲崩塌,看见那黑底金字的匾额坠落、碎裂,看见火焰从窗棂中喷涌而出,舔舐着飞檐斗拱,将一切化为灰烬。
有孩子的哭声,尖锐而绝望,在烈焰中被撕裂。
裴照猛地闭上眼睛。
大口喘息。
胸膛剧烈起伏,牵扯到背上的伤,尖锐的痛楚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将他从那几乎要吞噬一切的幻觉中强行拽了回来。
他睁开眼,眼前依旧是那间安静的内室,昏黄的烛光,还有李澹沉静如水的面容。
手指还搭在那块焦黑的木片上。
冰冷,坚硬,带着岁月沉淀的重量。
“御”字的残痕在他指腹下,笔画的边缘粗糙,像烧焦的骨骼。
他慢慢收回手,指尖微不可查地发抖,却紧紧攥成了拳,压在膝上。
李澹看着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片刻后,裴照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几乎不像他:“……多谢殿下。”
李澹没有回应这声谢,只是微微抬手,示意福安可以进来收拾茶盏。
福安轻手轻脚地进来,又轻手轻脚地出去,全程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待室内只剩两人,李澹才沉声道:“青鸾查到,当年那批‘御用锦缎’,经手之人是时任江南织造局总管的太监,刘谨。”
裴照抬起眼,目光锐利地落在他脸上。
“案发后三个月,刘谨因‘失足落水’身亡。”李澹的语气依旧平静,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死得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口供。”
他顿了顿,目光与裴照相接,继续道:“但青鸾查到,刘谨有一个远房侄女,嫁给了当时刑部的一名主事。
这名主事去年刚升任刑部郎中,而他——“
李澹微微前倾,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深沉的冷光。
“是宁王府常客。”
裴照的瞳孔骤然收缩。
宁王。
那日在东宫书房,李澹曾提过的那个名字。
“周鼎的嫡女,嫁与宁王为正妃。”裴照低声重复,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颤意,“而现在,与旧案相关的刘谨的侄女婿,也与宁王府有牵连……”
线索像一根冰冷的线,隐约串联。
还不完整,还不清晰,但已足以勾勒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轮廓。
李澹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头,算是默认了他的话。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烛火轻轻摇曳,在墙壁上投下两个人影,一坐一卧,像两尊沉默的塑像。
午膳后,薛圣手如约前来复诊。
老人家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枯瘦的手指搭上裴照的腕脉,闭目凝神。
片刻后,他睁开眼,示意裴照伸出另一只手。
两只手都诊过,又仔细查看了舌苔、面色,甚至掀起衣襟,查看背上的伤口愈合情况。
一切似乎都在意料之中。
直到薛圣手为他施针时,忽然“咦”了一声。
那一声极轻,若非室内安静,几乎会被忽略。
裴照抬眼看他,只见薛圣手的手指搭在他腕间某个穴位上,良久未动,眉头微微蹙起,花白的眉毛几乎拧成一团。
“怎么了?”裴照问,声音平静。
薛圣手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沿着裴照的手臂缓缓上移,又搭上另一处脉门,闭目感受了许久,方才缓缓收回手,捋着胡须,目光里多了几分凝重与犹疑。
“公子体内,似乎……不止有新伤旧疾。”薛圣手斟酌着词句,语速很慢,仿佛在心中反复掂量,“倒像是早年被人以特殊药石或手法,强行封闭过某处关窍,导致气血运行时有滞涩。”
裴照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封闭关窍?”他重复,语气淡淡的,仿佛只是好奇。
薛圣手点头:“老朽行医多年,见过不少疑难杂症。
有些人,天生经脉有缺;有些人,因伤病导致气血不通。
但公子这般情形……倒像是被人为‘锁’住了一部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裴照脸上,”而且,公子对某些安神药物的反应,似乎也异于常人。
昨夜那剂宁神汤,寻常人服下,半个时辰便会困倦入睡,公子却直到子时方才入眠,可是?“
裴照沉默了一瞬。
他想起北狄训练营里那些气味古怪的药浴。
想起那些被蒙着眼睛、泡在漆黑药汁里的日子,想起那些身着黑袍的老者,用银针刺入他周身大穴时,那种深入骨髓的剧痛与灼烧。
他们说,那是为了“淬炼”他,让他成为一柄更锋利的“刀”。
“……或许是吧。”裴照垂下眼帘,声音淡淡的,“幼年之事,记不太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