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裴照陷入了一种混沌的沉眠,梦境里尽是燃烧的碎片与呜咽的风。
直到某种更深沉、更粗糙的触感将他唤醒。
不是京城宫殿里丝滑的锦被,而是粗糙的麻布床单,带着一股尘土与旧木头的陈腐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干涸血迹般的铁锈味。
他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雕梁画栋的承尘,而是低矮、被烟熏得发黑的房梁,几缕枯草从缝隙里垂下来。
身下硬邦邦的,是铺了一层薄薄旧褥的木板。
窗户是粗糙的木格子,糊着泛黄的窗纸,透进来的光线灰蒙蒙的,带着风沙打磨过的质感。
喉咙的干渴更甚以往,他动了动,浑身的骨头像是生了锈,关节处传来滞涩的酸痛。
那夜透支的代价远未结束,只是从尖锐的剧痛,化作了无处不在的、沉甸甸的虚弱。
“醒了?”
声音来自身侧。裴照艰难地侧过头。
李澹坐在窗边一张粗陋的木椅上,手里捧着的不是书,而是一只粗陶碗,碗口氤氲着热气。
他换了一身石青色的窄袖劲装,外面罩着同色的斗篷,褪去了在京时的华贵,多了几分风尘仆仆的利落。
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晦暗,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未曾休息好。
这里……不是京城。
裴照的记忆迅速回笼——阿月被救出,他力竭昏迷,然后……李澹说“风暴在后”。
现在,这是风暴的前站?
“喝了。”李澹将碗递过来,碗里是暗黄色的汤药,气味比之前的更加苦涩刺鼻,还混杂着一股土腥气,“薛先生的方子,路上不便,只捡了最紧要的几味,因地制宜换了本地采的药,凑合。”
凑合。
这两个字从李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妥协。
裴照知道,这意味着条件远比预想中更差,也意味着,他们已远离了京城的安全庇护。
他没问是哪儿,挣扎着想自己坐起来。
手臂撑在床板上,却抖得厉害,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一股恼怒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李澹没再说话,只是上前一步,一手绕过他颈后,托着他的背,另一手将碗沿送到他唇边。
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生硬,但稳定,不容拒绝。
裴照就着他的手,闭眼将那苦得让人头皮发麻的药汁灌了下去。
喝完,他侧开头,胸膛起伏,强压下翻涌的恶心。
李澹放下碗,用一块粗布巾随手替他擦了擦嘴角。
“雁回驿。”李澹这才回答了他未出口的疑问,声音压得很低,“大梁北境,再往前八十里,就是烽燧线。我们已经离开京城半月了。”
半月。
他昏迷了这么久,或者说,是在昏迷与半昏迷的昏沉中,被一路带到了这里。
远离权力中枢,直抵帝国最锋利也最脆弱的刀刃边缘。
“为何……来此?”裴照的声音依旧嘶哑,但比之前连贯了些。
“巡视边防,慰劳将士。”李澹淡淡道,重新坐回椅中,目光落在窗纸上被风沙磨出的模糊光斑上,“孤是巡边使,这是父皇的旨意。”他顿了顿,“当然,也是‘某些人’乐见其成的流放。京中风波暂平,但余毒未清。与其留在那里,与宁王一系做无谓的缠斗,不如到这里来,看看真正该看的东西。”
看看边关的疮痍,看看戍卒的生死,也看看……他自己的未来,和这个帝国最真实的底色。
裴照消化着这些信息。
李澹将他带在身边,明面上是“体弱的随行文书”,实则……是将他这枚危险的、已受损的棋子,带到了另一张更广阔的棋盘上。
这里远离赫连朔的直接阴影,却也远离薛圣手的精妙调理,他的身体,能撑住吗?
正想着,房门被轻轻叩响。
“殿下,晚膳备好了。”是福安的声音,也带着路途的疲惫。
“进来。”
门推开,福安端着一个粗木托盘进来,后面跟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裙、梳着妇人髻的年轻女子,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女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但肤色偏黑,是边地风吹日晒的痕迹,眼角已有了细微的纹路。
她低眉顺眼,动作麻利,将食盒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在屋内唯一的旧木桌上:两碗冒尖的粟米饭,一碟黑乎乎的咸菜,一碟勉强能看出是野菜拌的凉菜,还有一碗飘着几点油星的清汤。
“寒舍简陋,没什么好招待殿下的,都是些粗粝吃食,还望殿下和……这位公子见谅。”女子声音不高,带着本地口音,恭敬里透着疏离。
她是驿丞张诚的妻子,还是……
“这是内子云娘。”福安介绍道,语气平常。
云娘福了福身,将最后一双粗木筷子摆好,指尖在筷身上停留了一瞬。
就在她抬眼,目光极快地扫过榻上裴照的刹那,裴照敏锐地捕捉到她指尖几不可查的一丝颤抖,以及她身上极淡地飘过来的一股气息——不是脂粉香,而是某种草药混合着灰尘,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焦虑之人特有的干涩汗味。
她很快垂下眼,退到一旁,姿态恭顺。
李澹点点头:“有劳。”
福安和云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屋内只剩下粗茶淡饭的简单气味,和窗外永无止息、呜咽般的风声。
李澹走到桌边,看了看那明显难以下咽的饭食,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径直坐下,拿起筷子。
“过来吃点。”他对裴照道。
裴照试着自己下床。
这一次,他咬紧牙关,一手扶着冰冷的土墙,一手撑着床沿,极其缓慢地将自己挪到床边,双脚踩在地上。
地面冰凉,粗糙的砂石透过单薄的鞋底硌着脚心。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已让他眼前发黑,冷汗涔涔,不得不停下来喘息。
李澹没有过来扶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直到裴照自己喘匀了那口气,扶着墙,一步步挪到桌边,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凳面坚硬,坐上去并不舒服。
裴照拿起筷子,手指僵硬,夹了几次,才夹起几粒粟米饭送进嘴里。
米粒粗糙,划过依旧疼痛的喉咙,带着一股陈米的霉气。
咸菜咸得发苦,野菜带着土腥味。
他面无表情地咀嚼,吞咽。
吃东西是为了维持身体这具残破工具的运转,与享受无关。
李澹吃得也很慢,但比裴照从容。
他偶尔夹一筷子野菜,就着饭,目光却时不时投向窗外渐沉的暮色。
风似乎更大了,吹得窗纸哗啦作响,如同鬼哭。
“这里的风,一年到头,几乎不停。”李澹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刮过戈壁,卷起沙土,也卷过烽燧线上不散的魂。戍卒们说,夜里能听见风里有人在哭,在喊。”
裴照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一顿。李澹在说什么?只是感慨,还是……
“你身体未愈,心神尤其脆弱,对这些‘残留’的感知会比常人更清晰。”李澹看向他,目光锐利,“尤其是在这片浸透血与火的土地上。控制好自己,别被不属于你的情绪吞噬。”
这是警告。
裴照抿紧唇,点了点头。
他知道李澹指的是什么,他自己也隐约有预感。
言灵之力本就与精神、与意志共鸣,他此刻虚弱的状态,就像一道未加遮掩的伤口,暴露在充满历史亡魂与怨念的北境之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