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
偏殿内燃着宁神的暖香,光线被竹帘滤得柔和,落在榻上。
裴照的意识是从一片黏稠沉重的黑暗里,一点点挣扎着浮上来的。
最先回来的是触感——身下是柔软的锦被,指尖搭着的是一片干燥温暖的织物纹路。
紧接着是听觉,极远处有模糊的鸟鸣,近处是……平稳的呼吸声。
最后,是视觉。
眼皮重若千钧,他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掀开一条缝隙。
视野先是一片模糊的晕黄,无数细小的光斑在眼前飞舞旋转,好一会儿才勉强凝聚,勾勒出头顶承尘繁复的云纹。
他动了动指尖,一股绵软无力的感觉立刻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像所有的力气,连同骨头缝里的那点精气神,都在那夜望北崖上被彻底抽空、燃烧殆尽了。
喉咙干得发痛,想吞咽,却连牵动喉结的力气都吝啬。
他试着转头。
这个简单的动作也引来一阵头晕目眩,眼前的景象再次晃动、碎裂,耳中嗡嗡作响。
等那阵天旋地转稍稍平息,他才看到榻边坐着的人影。
一身玄色常服,肩背挺直,正垂眸看着手中一卷书册。
侧脸线条在柔和光线下显得有些沉凝,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是李澹。
裴照张了张嘴。
干裂的嘴唇粘在一起,分开时扯出细微的刺痛。
他想发声,从喉管里挤出的,却只是几个破碎的气音,嘶哑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清。
但他还是固执地,用尽力气,吐出了那两个字:
“……阿月……”
声音太轻,像风穿过破旧窗纸。
但李澹听到了。
他几乎是瞬间放下了手中的书卷,转过头来。
裴照看见他的眼睛,里面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深处却沉淀着某种浓稠的、辨不清的情绪。
他看见李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但他耳鸣未息,没听清。
然后,一只手握住了他搁在被外的手。
手掌宽大,带着常年执笔习武留下的薄茧,温度比他的手高上许多,那暖意顺着皮肤一点点渗透进来,奇异地抚平了他神经末梢一些细微的颤栗。
“别急。”
这一次,李澹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他耳中,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压过了恼人的嗡鸣。
“人救出来了。”
李澹的目光锁着他,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确保他涣散的意识能接收到:“在安全的地方,还活着。”
活着。
这两个字像一道微弱却坚韧的光,刺破了裴照心头最厚重的那层阴霾。
他紧绷的、几乎要断裂的那根弦,极其轻微地松了一丝。
他下意识想反手握紧那只给予他温度的手,指尖动了动,却只勾住了对方一根手指,无力挣动。
“但是,”李澹的声音顿了顿,那丝犹豫很短暂,几乎无法察觉,随即被更沉稳的语调覆盖,“她身体很弱,亏损得太厉害,需要时间慢慢调养。”
裴照眼底刚亮起的那点微光,又黯淡下去一些,被更深切的忧虑覆盖。
他早就预料到,落入赫连朔手中,阿月不可能毫发无伤。
他喉咙滚动,嘶哑地问:“……伤……”
“体内有残留的毒素,种类复杂,薛先生的弟子已在初步清理,但要根除,还需进一步诊治。”李澹握着他的手稍稍收紧,像是在传递某种力量,也像是在准备迎接接下来的冲击。
“另外……她的后颈,发现了一处刺青。”
刺青。
裴照的瞳孔骤然缩紧。
那两个字带着冰冷的、不祥的意味,瞬间攫住了他。
北狄的巫术、赫连朔那些阴毒的手段、他在那些不见天日的训练中听闻过的关于“控制”与“标记”的秘闻……碎片般的记忆与恐惧轰然砸下。
他原本苍白如纸的脸,血色褪得更加彻底,连嘴唇都泛出青灰。
一股混杂着暴怒、惊悸与急切的火焰猛地从那片死灰里窜起,烧灼着他的眼底。
“什么……刺青?!”他声音陡然拔高,虽然依旧嘶哑破碎,却带上了尖锐的颤音。
他猛地想坐起来。
这个念头驱动着他几乎枯竭的身体,肩膀刚离开枕头寸许,一阵剧烈的眩晕伴随着尖锐的耳鸣便轰然袭来。
眼前彻底黑了下去,金星乱冒,胸口那股熟悉的、冰冷的绞痛再度翻涌而上。
他身体一软,重重摔回枕上,撞出一声闷响,急促地喘息起来,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别动!”
李澹的手立刻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定,将他牢牢固定在榻上。
“冷静。”李澹的声音沉沉压下,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他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裴照躺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是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和心脏不堪重负的跳动声。
愤怒和焦急像两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紧他的五脏六腑。
他闭上眼,深深吸气,试图将那翻腾的情绪压下去。
冰凉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短暂的清醒。
他能感觉到李澹按在他肩上的手,温度和力量都那么清晰。
再睁开眼时,他眼中的火焰并未熄灭,但被强行压制在一片深沉的、几乎凝固的冰面之下,只剩下眼底那抹猩红的余烬,昭示着内里的惊涛骇浪。
“……告诉我。”他盯着李澹,声音嘶哑却清晰,“全部。”
李澹看着他,没有回避那目光中的灼痛与逼迫,缓缓将青鸾密报中关于裴月状况的部分,用平缓的、剥离了最残酷形容的语句,复述出来——严重的脏腑亏损、复杂的毒素,以及那枚诡异的、疑似与某种古老巫术相关的暗红刺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