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席间的喧闹,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今日寅时三刻,是否在城西‘如意赌坊’输光了本月饷银?”
赵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裴照继续道,语调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卷宗:“归家后,是否因心情不快,殴打了发妻,并摔碎了幼子从庙里求来的平安符?”
“你......你怎么......”赵四的瞳孔骤然收缩,血色从脸上飞速褪去,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土堡内瞬间安静下来。
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裴照身上,带着震惊、疑惑,还有隐约的不安。
裴照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赵四衣襟处一处不起眼的污渍上。
“这印迹颜色鲜亮,是城内‘红袖招’特有的‘杜鹃红’。”他轻声说,“赵校尉戌时方从那里离开。”
话音落下的瞬间,赵四手一抖。
“哐当——”
酒碗摔落在地,浊酒泼洒开来,溅湿了他的靴子和裤脚。
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脸上已是面如土色,豆大的冷汗从额角滚落。
“你胡说!你胡......”
“赵校尉。”裴照打断他,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左手虎口有新鲜的咬痕,是赌博时被人按住手腕留下的;你右眼眼白有细微的充血,是彻夜未眠的痕迹;你身上脂粉气浓烈,却刻意用劣质皂角掩盖,两种气味混杂在一起,反而更加明显。”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赵四惨白的脸。
“至于那平安符,碎片还沾在你的靴底。
竹片,红线,朱砂写的符文,应该是附近寺庙里最常见的那种。“
满座死寂。
赵四瘫软在地,嘴唇翕动,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马彪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铁青中透着几分恼羞成怒。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乱跳:“赵四!
你好大的胆子!“
赵四浑身一抖,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裴照这才转过身,面向李澹,躬身行礼:“殿下,下官失礼。
只是赵校尉身上戾气与脂粉气混杂,冲撞了殿下,故多言两句。“
李澹放下酒杯,动作不疾不徐。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马彪,不带任何情绪,却让后者浑身一凛,额头瞬间沁出冷汗。
“马将军治下,”李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看来还需严明军纪。”
“是是是!
殿下教训的是!“马彪连忙起身,连连躬身,”末将管教不严,回去定严加惩处!“
他狠狠瞪了瘫软在地的赵四一眼,那目光像是要吃人。
宴席不欢而散。
马彪亲自将李澹送至土堡外,一路上点头哈腰,嘴里不停地说着“末将一定整顿军纪”“殿下放心”之类的话,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李澹只是淡淡点头,未再多言。
马车碾过碎石,扬起一片尘土,渐渐远去。
马彪站在原地,目送车驾消失在荒原尽头,脸上的谄媚笑容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将军......”身旁亲信小心翼翼地开口。
“闭嘴。”马彪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转身大步走回土堡,一脚踹在瘫软如泥的赵四身上,“废物!”
裴照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李澹坐在对面,也未开口,只是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荒凉景色。
风声呼啸,如泣如诉。
马车渐渐远去,土堡重新被荒原吞没。
但裴照并未真的闭目。
他在等。
等马彪的人走远,等那片空地重归寂静。
他在离开土堡时,故意落在了最后。
经过门槛的那一刻,他蹲下身,假装整理衣袍下摆,手指却轻轻拂过那道几乎被沙土掩埋的痕迹。
那是一道刮痕。
很细,很浅,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
但裴照的指尖触上去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寒意便顺着皮肤渗入骨髓。
与昨夜驿馆外那个窥探者身上残留的气息,如出一辙。
那不是边军常用的兵器留下的。
有人,先他们一步,来过这里。
裴照睁开眼,对上李澹投来的目光。
车窗外,风声忽然大作,卷起漫天黄沙,将远处的烽燧彻底吞没。
“殿下。”裴照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被风声撕扯得有些模糊,“土堡门槛下,有痕迹。”
李澹的眼神微微一凝。
“那气息,”裴照说,停顿了一瞬,“很冷。”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干裂的土地,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远处,风沙弥漫的天际线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