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窥探者的气息残留不去,像一根细刺嵌入神经。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闭眼假寐了片刻。
翌日,风沙依旧。
马车颠簸了半个时辰,碾过碎石与枯草,停在一处荒凉的高地前。
烽燧矗立于此,夯土筑成的高台墙体斑驳,风化的裂痕如老人脸上的沟壑。
顶端的狼烟台黑乎乎的,积着经年不散的灰烬,仿佛一只张着大嘴的怪兽,沉默地凝视着北方那片苍茫戈壁。
几面破旧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早已褪色,边缘被沙石磨得稀烂。
“殿下,到了。”福安掀起车帘。
李澹率先下车,今日他换了一身石青色窄袖常服,外罩同色披风,未戴冠,只以一根素簪束发。
与这粗犷荒凉的边塞格格不入,却又有一种奇异的沉静,仿佛天地间所有的风沙喧嚣都无法撼动他分毫。
裴照紧随其后,脚踩在干裂的土地上,扬起细碎的尘土。
他今日精神比昨日稍好,勉强能自己行走,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浅淡,宽大的衣袍下身形显得单薄。
他垂着眼,落后李澹半步,一副恭顺文书的模样。
“末将马彪,率麾下儿郎,恭迎太子殿下!”
一道粗犷洪亮的嗓门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裴照抬眼望去。
马彪站在烽燧前的空地上,身后整齐列着两队亲兵,约莫二十余人,甲胄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陈旧的金属光泽。
此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往那一站便像一座肉山。
满脸横肉,络腮胡须杂乱地垂在胸前,一道从左眉贯穿至颧骨的旧疤狰狞地盘踞在脸上,是刀劈斧凿留下的印记。
他抱拳行礼,姿态恭敬。
但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小眼睛,却在李澹身上转了一圈,又掠过其身后的裴照,目光里没有多少敬畏,更多的是一种赤裸裸的审视——像屠夫打量待宰的牲口,估量着斤两和油水。
裴照面上不动声色,精神感知却悄然张开。
那层薄薄的感知如同无形的触须,轻轻探向马彪。
瞬间,一股混杂的气息涌入他的感知——贪婪,浓稠的、带着铜臭味的贪婪,仿佛这人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都在散发着对权势钱财的渴求;算计,冰冷的、精密的算计,将眼前的太子当作了某种可以榨取利益的猎物;还有深埋在底层的一丝......忌惮,不是对李澹本人,而是对他背后那“太子”二字所代表的皇权。
裴照又将感知探向那些士卒。
与马彪截然不同。
那些沉默站立的边军身上,弥漫着一种更沉重、更压抑的东西——麻木,对生死、对命令、对明日的麻木,仿佛行尸走肉;怨气,如同地下暗流,不明显却绵延不绝,是对常年戍边、饷银微薄、家乡遥远的怨怼;偶尔闪过一丝,是对身旁那座烽燧、脚下这片土地的......执念,不是忠君,而是守护身后那片家园的本能。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泾渭分明。
“马将军免礼。”李澹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风声,“孤奉旨巡边,劳烦将军引路。”
“殿下客气,末将的本分。”马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这边请,末将已命人准备了薄酒粗食,为殿下接风洗尘。”
视察的过程草草了事。
马彪领着李澹绕着烽燧转了一圈,指着几处坍塌的墙体和破败的箭楼,嘴里说着“年久失修”“军饷不足”“工匠难寻”之类的话,语气里满是抱怨,眼神却时不时瞟向李澹的脸色,仿佛在试探这位京城来的太子会给出什么回应,或者......掏出多少银子。
裴照沉默地跟在后面,将一切收入眼底。
土堡设在烽燧旁,是守军平日歇息之所,夯土为墙,茅草覆顶,简陋而逼仄。
此刻被临时收拾出来充当宴厅,几张粗木桌拼在一起,铺着洗得发白的麻布,上面摆着大块的白切羊肉、几碟看不出原本模样的腌菜、粗陶大碗装着的浊酒,还有一盆黑乎乎的杂粮饼子。
酒肉的腥膻气混杂着汗臭与尘土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发酵,熏得人头晕。
李澹面不改色,在主位落座。
裴照坐在他身侧下首的位置,面前也摆了一碗酒、一碟肉。
马彪大马金刀地坐在对面,身后立着几个亲信,其中一个瘦高个子、留着两撇鼠须的校尉,目光最是灵活,贼溜溜地在李澹和裴照身上打转。
“来来来,殿下远道而来,末将先敬殿下一杯!”马彪端起碗,仰头便灌,咕嘟咕嘟几口下去,抹了把嘴,豪爽道,“咱这穷地方没什么好东西,就这酒烈,殿下莫嫌弃。”
李澹端起碗,浅浅抿了一口,放下。
“马将军在此戍边多少年了?”他问道,语气平淡如水。
“十五年了!”马彪一拍大腿,“末将十八岁入伍,从辅兵做起,一刀一枪杀到今日,身上这疤,”他扯开衣襟,露出胸口纵横交错的伤疤,“哪条不是替大梁挡的?”
话里话外,带着邀功的意味。
裴照垂着眼,夹了一筷子羊肉,入口粗糙,膻味冲鼻,他面无表情地咀嚼着,耳朵却将席间每句话、每个语气都收入心底。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马彪讲着边关的风土人情,什么“春天沙尘暴能把人埋了”“冬天冻掉耳朵”“北狄那帮杂碎年年来抢粮”,粗俗不堪,却也透着一股边地汉子的直爽。
但裴照看得清楚,那双小眼睛里精光闪烁,每一句话都在试探,每一个故事都在铺垫,就等着李澹主动开口问“那朝廷拨的军饷呢”“守军缺什么”,好顺势狮子大开口。
就在这时,马彪朝那鼠须校尉使了个眼色。
那校尉心领神会,端起酒碗,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咧着嘴朝裴照走来。
“这位先生看着面生,是殿下的文书吧?”他走到裴照面前,酒气扑面,碗沿几乎怼到裴照鼻尖,“一路颠簸辛苦了,咱这穷地方没什么好招待,这碗酒,先生可得给个面子!”
语气带着明显的戏谑,更带着几分逼迫。
他身后几个亲兵跟着起哄,“喝一个”“给面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席间的目光瞬间聚拢过来,落在裴照身上。
马彪端着酒碗,笑眯眯地看着,既不制止,也不说话,仿佛这不过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李澹也未开口,只是微微侧目,看向裴照。
裴照放下筷子。
他抬起眼,平静地望向那鼠须校尉。
没有惊慌,没有恼怒,甚至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
那双漆黑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幽深,像一口古井,深不见底。
他没有接酒。
反而微微蹙起眉头,仿佛在仔细分辨什么。
那校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笑容有些挂不住:“先生这是......”
“赵校尉。”裴照轻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