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按在眉心,那处突突跳动的疼痛提醒着他,昨夜对黑石堡守卫施展的那层精微干扰,代价远比想象中更深。
晨光从山坳口斜斜照入,将乱石的轮廓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块面。
韩啸召集众人的地点,是一处临时搭建的简陋营帐,用几根粗木撑起油布,四面透风,勉强遮挡了些许寒意。
帐内没有桌案,地上铺着一块粗糙的兽皮,那张从黑石堡角楼取得的羊皮布防图就摊在中央。
杜明渊蹲在图边,手中那柄不合时宜的折扇此刻收拢,尖端在图上几处位置轻点,语气凝重:“□□不愧是老狐狸,这图是三天前的,但我们潜入那夜后,他必然加强了戒备。”
他点向羊皮图上几处新近用炭笔加注的标记:“地牢周围,原本只有两班固定岗哨,现在又添了一队流动巡逻,十二人一组,半个时辰换一班,路线不固定。
还有这里——“扇尖移向一处标注水源的位置,”水井和蓄水池附近,新增了三处暗哨,藏在墙垛和货物堆后面,从外面根本看不到。“
韩啸双臂环抱,眉头紧锁,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地扫过那些线条和符号。
他没有说话,但下颌线绷得很紧,显见是在权衡硬闯的代价。
“硬闯不可能。”杜明渊直起身,将折扇“啪”地一声展开,轻轻摇了摇,尽管帐内的风已经够冷,“除非我们能把整个赤焰军残部都拉过来强攻,但那是送死。
北狄在黑石堡驻扎了近三千精骑,加上萨满的术法辅助,我们这点人手,填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
石勇在一旁冷哼一声,粗声道:“那怎么办?
难道干等着?
等他们把我大梁的姑娘折磨死在里面?“
“闭嘴。”韩啸淡淡吐出两个字,没有回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石勇的脸涨成猪肝色,嘴巴张了张,到底没敢再说。
裴照一直沉默地站在图边,目光没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哨卡标记上,而是顺着图上一条几乎被墨迹洇染遮盖的细线移动。
那是一条标注为“旧排水道”的虚线,从黑石堡东墙根延伸而出,在距离城墙约百步处汇入一条干涸的河沟。
墨迹已经很淡,显然是多年前的旧图留下的痕迹,甚至被后来的更新覆盖过。
“这里。”裴照忽然开口,指尖落在排水道与东墙交汇处的一个小点上,“标注的是’已淤塞‘,但没有注明是何时测量的。
如果只是泥沙堆积,未必完全堵死。“
他顿了顿,指尖又移向图上一处被圈出的区域,那里写着“奴工区”三个小字,位于地牢和主堡之间的夹缝地带:“还有这里。
奴工区的奴隶每日进出劳作,对内部地形和换防时间,应该比外面的探子更清楚。
我们需要里面的人。“
李澹站在裴照身侧,闻言微微侧目,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静,却带着某种洞察,仿佛早就料到裴照会注意到这两处。
“胡不归。”李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帐内,“传他来。”
福安应声而去。
不多时,胡不归掀开帐帘走进来,身上还沾着晨露和泥土的气息。
他抱拳行礼,目光在帐内众人脸上一扫,便知是有要事商议,当即神色一正。
“殿下,诸位。”他压低声音,“可是需要打听堡内消息?”
李澹开门见山:“黑石堡的奴隶里,有没有能为我们所用的人?”
胡不归闻言,眉头皱起,似乎在记忆中搜寻。
片刻后,他眼睛一亮,抬手比了个“稍等”的手势,压着嗓子道:“有一个人,或许能用。”
他四下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外人,才继续说:“五年前,边城附近有个小村子被北狄游骑劫掠,掳走了不少人。
其中有个年轻人,叫阿吉,当时不过十五六岁。
他被卖进黑石堡为奴,一直装哑巴,干最脏最累的活,从不与人交谈。“
“装哑巴?”石勇皱眉,“为什么?”
“因为聪明。”胡不归看了他一眼,“在北狄人眼里,会说话的汉人奴隶,要么被逼问情报,要么被当作出气筒。
不会说话的,反倒活得久些。
他装了五年,几次想逃都被抓回来打得半死,但他恨北狄人入骨,只是不敢表露。“
杜明渊插话:“你怎么知道他恨?”
胡不归从怀中摸出一小块干硬的肉干,放在鼻下嗅了嗅,却没吃,只是习惯性地把玩着:“有边民曾偷偷给他递过消息,用汉文写在布条上,藏在垃圾堆里。
他认得几个汉字,读完后把布条撕碎吞了。
那之后,有人看见他在夜里磨一块捡来的碎瓷片,磨了很久,直到监工来了才藏起来。“
帐内一时沉默。磨碎瓷片,那不是要逃,那是在等机会杀人。
李澹的目光落在裴照脸上:“你有办法让他‘听’到你的话,而不被旁人察觉?”
裴照沉吟片刻。
昨夜的精神消耗尚未完全恢复,太阳穴处仍有隐隐的钝痛,但他的思路很清晰。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可以尝试,但有两个限制。
一是距离不能太远,至少要在百步之内;二是他必须处于相对安静、心神不宁的时刻,否则嘈杂的环境会干扰感知的精准度,容易出纰漏。“
韩啸终于开口,声音如砂石摩擦:“怎么让他心神不宁?”
“用他最在意的事。”裴照看向胡不归,“你说有边民曾给他递过消息,那递消息的人是谁?”
胡不归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周驿丞。
边城驿站的老驿丞,他女儿云娘五年前也被掳走了,一直没找回来。
他托人打听过,有人说在黑石堡见过一个会唱梁曲的女奴,年纪相仿。
老驿丞就冒险让人给阿吉递了话,想问问女儿的下落。“
裴照点了点头:“那就用云娘。
一个被掳多年、生死不明的姑娘,是阿吉心中最柔软也最痛的地方。
用她的名字做引子,他的心防会松动。“
李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不知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他转向胡不归:“安排一下,让阿吉被派到一个相对偏僻、适合接触的地方劳作。
时间……“
“两日后。”裴照接过话头,“给我两日时间恢复。”
韩啸没有异议,只是沉声道:“两日后,若成了,我们再商议下一步。
若不成……“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帐内每个人都听得出。
若不成,便是另一条更血腥、更艰难的路。
两日后的清晨,天色阴沉,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像是要下雨,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黑石堡外围西北方向,有一处倾倒垃圾的斜坡。
这是奴隶每日劳作必经之处,离主堡较远,只有两个懒洋洋的监工守在坡顶,靠着墙根打盹。
斜坡下方是乱石和杂草,垃圾堆积如山,腐臭和酸臭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熏得人作呕。
裴照伪装成采药人,穿着粗布短褐,背着竹篓,里面放着几把晒干的野草和一把小锄头。
他潜伏在斜坡远处的一块巨岩之后,身体紧贴冰冷的石壁,呼吸放得极缓极轻。
胡不归安排的线人已经提前示意过:今日,阿吉会被派来此处清理垃圾。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枯燥。
裴照闭上眼,将精神力缓缓调动起来,如同蛛丝般向四周弥散。
昨夜他又尝试了一次精微感知,结果是头痛欲裂,几乎呕出血来。
今日不敢再全力施为,只能浅尝辄止,保持最低限度的警觉。
他感知到监工的情绪——懒散、无聊、困倦,带着一丝对这脏臭之地的厌烦。
远处城墙上巡逻守卫的脚步声规律而沉重,偶尔夹杂几句听不懂的狄语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