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远一些,是黑石堡深处隐约传来的锤击声和吆喝声,那是铁匠铺和马厩的方向。
然后,他感知到了一缕不同的情绪。
那情绪很微弱,像是一潭死水底部偶尔泛起的涟漪——压抑、隐忍、深埋着某种刻骨的恨意,却又被厚重的麻木掩盖着。
那不是普通奴隶的情绪,普通奴隶的情绪更散乱,更易被恐惧和疲惫吞没。
这缕情绪有核心,有方向,只是被主人用极大的意志力封锁着,不让它泄露分毫。
阿吉。
裴照睁开眼,目光穿过岩石的缝隙,望向斜坡入口。
果然,不多时,一个瘦削的身影出现在坡道上。
那年轻人穿着破烂的麻衣,肩膀塌着,头低垂,动作迟缓而机械,像是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他手里拎着一个破筐,背上背着更重的垃圾篓,步履蹒跚地走向斜坡深处。
监工连眼皮都没抬,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他快干。
阿吉沉默地放下筐,弯腰开始捡拾地上的破陶片、烂布条、碎骨头。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但裴照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捡拾时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
他在克制。
阿吉的视线低垂,但眼角余光偶尔会扫过斜坡周围,那是一种警觉,一种被猎物本能驱使的、对危险的感知。
他在这种日复一日的苦役中,依然保持着某种清醒,某种不屈。
裴照深吸一口气,开始集中精神。
他将精神力凝聚成一线,如同一根极细的银针,穿过距离和嘈杂,穿透垃圾堆散发的腐臭气息,穿透监工偶尔的呵斥声,精准地探向阿吉所在的方向。
然后,他开口。
不是用嘴巴,而是在脑海中,用精神力编织出声音,直接送入阿吉的意识深处。
“阿吉。”
那声音清晰而稳定,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正在弯腰捡拾破陶片的阿吉,动作猛地一僵。
他手里的陶片“啪嗒”一声掉落,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一尊突然被施了定身术的木偶。
他惊恐地抬头四顾,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剧烈收缩。
但四周什么也没有——监工还在坡顶打盹,斜坡上只有他自己,远处的城墙和角楼依旧沉默地矗立着,没有任何异常。
“别怕,我看不见你,但能让你‘听’到。”那声音又来了,清晰得仿佛就在耳畔,却又分明不是从耳朵传入的,而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
阿吉的嘴唇开始颤抖,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咬到渗出血丝。
他不敢发出声音,不敢有任何过大的动作,但他的身体在剧烈地发抖,膝盖几乎要弯下去。
“我是来救人的,也想救你。”裴照的声音继续传来,平稳而坚定,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相信的力量,“边城周驿丞的女儿云娘,托我问你安好。”
“云娘”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阿吉封锁五年的心防。
他的眼泪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脚下的污泥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他死死咬着嘴唇,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像是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却硬生生没有哭出声来。
五年的苦役,五年的隐忍,五年的生不如死,五年的音讯全无——那个名字,那两个字,像是一根针,扎进了他心底最柔软、最疼痛的地方。
裴照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
他知道,阿吉需要时间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冲击。
片刻后,阿吉的手开始动了。
他捡起一块尖锐的碎陶片,在脚下的污泥地上,快速划了几个歪扭的字。
动作极快,却因为颤抖而显得凌乱。
裴照凝神感知,将那些字迹“读”入脑海。
“地牢……东头……单独……看很严……”
他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阿吉知道地牢的情况,知道那个被单独关押的人。
“水道……东墙下……第三块松石……能动……”
裴照的瞳孔微微收缩。
第三块松石,那是排水道入口的暗门?
他快速记下,同时将感知延伸,试图捕捉更多细节。
然而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监工的呼喝声,粗嘎的狄语带着不耐烦:“那边的!
磨蹭什么!“
阿吉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立刻用脚抹掉地上的字迹,低头继续干活,动作恢复了之前的迟缓和机械,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裴照感知到监工的情绪波动了一下——一丝疑惑,随即被懒散和厌烦取代。
大概是以为那哑巴奴隶又在偷懒。
他没有再冒险传音,而是将最后一句话送入阿吉脑海,轻柔却坚定:
“三日后,子时,东墙水道口,若听到三声鹧鸪叫,就朝有光处跑。”
阿吉没有回应,依旧沉默地弯着腰,捡拾着垃圾。
但裴照感知到,他的背脊似乎挺直了一点点,那一直塌着的肩膀,微微向上抬了抬。
那是一个信号。
裴照悄然退走,沿着岩石的阴影,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斜坡。
回到驿馆时,天色已近黄昏。
裴照推开李澹房间的门,看到太子正坐在窗边,手中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翻动,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暮色中。
听到脚步声,李澹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问“怎么样”,只是静静地等着。
裴照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妹妹在地牢东头,单独关押,看守很严。
东墙下有条旧排水道,第三块松石是入口,还能用。“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沉重:“阿吉恨北狄人入骨,五年隐忍,就为了等一个机会。
他答应了,三日后子时,东墙水道口。“
李澹放下手中的书,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那节奏不疾不徐,像是在盘算什么。
“三日。”他开口,声音平静,“足够我们做很多准备。”
裴照点了点头,但眉头却没有舒展。
他想起在斜坡感知到的那两股阴冷、敏锐的气息,它们像毒蛇一样在黑石堡深处游弋,不时扫过外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堡内还有萨满。”他说,声音更低了,“不止一个。
他们的感知范围很广,三日后的行动,未必能瞒过他们。“
李澹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深邃。
“所以,”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某种笃定,“我们需要一个足够大的动静,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开。”
裴照抬起头,与他对视。
窗外,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最后一缕残阳的余晖被厚重的云层吞没,天地间陷入一片混沌的灰暗。
远处,黑石堡的方向,几点火光亮了起来,像是黑暗中睁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片荒原。
李澹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没有再叩击。
他站起身,走到裴照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去把韩啸他们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