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去把韩啸他们叫来。”
裴照起身时,膝盖有些发麻。
他走到帐外,对候在不远处的胡不归低语几句。
不多时,韩啸、杜明渊、石勇、夜枭,连同几个赤焰军中说得上话的头领,都陆续进了这间简陋的营帐。
帐内空间本就不大,一下子挤进这么多人,空气顿时显得更为凝滞,混合着汗味、皮革味、尘土味,以及一种无声的紧绷。
韩啸站在沙盘前,魁梧的身形几乎挡住了背后那盏摇曳的油灯大半光线,将他自己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沉,压在沙盘上那些代表山川沟壑的起伏痕迹上。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裴照身上,沉声道:“说。”
裴照上前一步,没有废话,将从阿吉那里获得的情报,以及自己基于布防图的推断,条理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像小石子投入深潭:“地牢东头,单独囚禁,守卫极严。东墙下旧排水道,第三块松石可活动,或为入口。但排水道内部情况未知,是否淤塞,能否通行,需实地探查。此外,”他顿了顿,语气更沉,“我感知到堡内至少有两个萨满,气息阴冷,感知范围笼罩黑石堡及周边。他们通常居于堡内深处,但不排除地牢附近也有其布置的术法禁制或耳目。”
“萨满?”一个赤焰军头领低声重复,脸上掠过一丝忌惮。
萨满的诡异手段,在边境是出了名的难缠。
石勇第一个按捺不住,他猛地跨前一步,粗壮的手臂几乎要挥起来:“听听!听听!地牢,萨满,还有铁定不少的北狄精兵!就为了救一个不知道是死是活、跟咱们八竿子打不着的女人?”他瞪向李澹,声音粗嘎,带着毫不掩饰的火气,“太子殿下,您手底下不是有高手吗?会那什么邪门本事的都有!非要拉着我们赤焰军的兄弟去填这无底洞?韩老大!”他转向韩啸,声音更大了,“当初咱们点头,是看在合作对付北狄、给兄弟们找条活路的份上!可不是给朝廷当那劳什子的私兵,专办这种吃力不讨好、还赔上性命的私事!”
他话音落下,帐内一片死寂。
几个赤焰军头领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闪烁,显然石勇这番话,说中了他们不少人的心思。
他们落草为寇,聚于韩啸麾下,首要是为了生存,为了给当年赤焰军的冤屈讨个说法,可不是为了给一个陌生的太子卖命救他那什么亲戚。
韩啸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盯着沙盘上代表黑石堡的那个粗略土包,下颌线绷得死紧,却没有立刻斥责石勇。
他在权衡,那双经历过沙场血火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杜明渊轻咳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依旧拿着那柄折扇,此刻扇骨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发出“笃”的一声轻响,不疾不徐道:“石兄弟,稍安勿躁。事涉生死,谨慎些是应该的。”他目光转向石勇,语气平和却条理分明,“裴公子所救之人,乃其同胞血亲,此乃人伦大节,见死不救,非义士所为。此其一。其二,此事若成,我等于北狄重地黑石堡虎口救人,宣扬出去,必能大涨我赤焰军声威,令边民知晓,我等并非只知打家劫舍的草寇,亦有胆魄、有能耐给予北狄迎头痛击。其三,”他目光转向一直静立旁听的李澹,折扇虚虚一引,“太子殿下此前曾有承诺,若得赤焰军助力,愿代为陈情旧案。今日之事,正是殿下展现诚意、付诸行动之时。于公于私,此举皆非无谓之举。”
石勇梗着脖子,脸色涨红,显然没被完全说服:“杜先生,您这道理是一套一套的!可说一千道一万,事成了,功劳是太子的,好处是他朝廷的!我们折了兄弟,死了伤了,算谁的?朝廷那帮孙子,当年怎么对咱们赤焰军的,您忘了?咱们凭什么再信他?”
这话就有些诛心了,帐内气氛更僵。
几个头领的目光在李澹和韩啸之间游移不定。
李澹这时才缓缓开口。
他上前一步,走到那简陋的沙盘边,手指并未触碰那些象征地形的沙土,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帐内所有细微的杂音,也压住了石勇未尽的质问:“石副首领所言在理。”
石勇一愣,没想到李澹会先肯定他。
“无利不起早,何况是玩命的买卖。”李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石勇,又看向韩啸和其他赤焰军头领,那眼神里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也没有虚伪的客套,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坦诚,“孤知道,空口白牙的承诺,比荒草还轻。所以,孤今日,便与诸位把条件摆在明处。”
他伸出手指,指向沙盘上黑石堡的位置,仿佛那里已经唾手可得:“第一,此番营救行动,赤焰军出多少力,便取多少利。行动成功后,所有从黑石堡缴获的兵器、甲胄、马匹、粮草、金银,无论价值几何,尽归赤焰军所有,东宫及随行人员,分文不取。”
石勇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些,显然没料到条件如此直接。
黑石堡是北狄重要据点,里面的油水可想而知。
“第二,”李澹收回手指,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千钧,“孤会亲笔修书,连同韩首领早已备好的陈情血状,以太子印信为凭,由东宫亲卫八百里加急,直送京城御前。孤以储君之位起誓,此案必追查到底,纵使牵扯再广、阻力再大,孤亦一力承当,不令赤焰忠魂继续沉冤!”
韩啸的呼吸似乎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杜明渊手中的折扇也停了摇动。
帐内落针可闻。
赤焰旧案,是他们所有人心头最深的伤疤,最痛的执念,也是支撑他们在这荒凉边地挣扎求存的最后一点火光。
李澹这句话,直接捅在了最要害的地方。
石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被李澹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第三,”李澹的目光落在石勇脸上,又缓缓移开,掠过每一张带着风霜与怀疑的脸,“此番行动,若有赤焰军兄弟不幸伤亡,抚恤之资,由东宫一力承担。标准,双倍于朝廷规制。绝不让任何一位为今日之事流血的兄弟,身后萧条,家小无依。”
山洞里只剩下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油脂燃烧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漫。
李澹提出的三条,利、名、义,刀刀切中要害,尤其是后两条,几乎直接针对赤焰军最大的心结和顾虑。
他不仅许诺重利,更承诺为他们洗刷冤屈,并保障他们最实际的身后事。
这份“诚意”,沉甸甸的,让人无法轻易反驳。
石勇的脸色变幻不定,他看看面色凝重、眼神却明显动摇的韩啸,又看看一脸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既定事实的李澹,最后瞪向裴照。
裴照安静地站在那里,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坚定,对石勇的瞪视视若无睹。
石勇重重地“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虽然没再说反对的话,但那拧着的眉头和紧抿的嘴唇,依然写满了不甘和憋闷。
韩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犹豫和顾虑都随着这口气排出去。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扫过帐内所有人,最终定在李澹脸上,又移向裴照,最后落回那粗糙的沙盘上。
“干!”一个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像战鼓擂响了第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