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亲卫从睡梦中叫醒时,靴子都没来得及穿好,只披了一件外袍便登上墙头。
远处草料场的火势映在他铁青的脸上,跳动的火光里,他的表情像一头被激怒的狼。
“格日勒!”他咬牙切齿,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一百人出去追!
往秃鹫岭方向,给我把那帮杂碎的脑袋拧下来!“
一名魁梧的将领抱拳应诺,转身大步离去,片刻后,城门开处,百余骑兵呼啸而出。
□□没有下城墙,他双手撑在垛口,指节泛白,死死盯着远处逐渐追近的火光与尘土。“其他人,加强堡内巡逻,严防调虎离山!”他厉声下令,“尤其是地牢和各处要害,多加三班岗!”
命令一层层传达下去,整个黑石堡如同一台被骤然启动的机器,齿轮转动,每一个部件都开始高速运转。
地牢入口所在的石堡下层,原本因夜深而有些松懈的气氛骤然绷紧。
胖牢头凶胡骂骂咧咧地从值房里出来,裤带还没系紧,睡眼惺忪却带着一股凶戾。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对着几名被惊醒的手下吼道:“都他妈打起精神!
外面有动静,别让牢里的耗子趁机作乱!“
骂完,他揉了揉惺忪的眼,特意走到关押重要囚犯的单间外。
透过粗大的铁栅栏,昏暗的油灯光线下,一个瘦弱的身影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上,似乎睡着了,又似乎没有。
凶胡盯着那身影看了几息,又啐了一口,转身走开,嘴里嘟囔着:“晦气,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按了按腰间——那里,一串铜钥匙随着他的步伐叮当作响。
水道内,裴照的小队已经穿过了最狭窄、最难走的地段,前方隐约能感觉到一股稍微新鲜些的空气流动。
阿吉的脚步加快,低声道:“快到了,前面就是出口……”
废弃堆料院,到了。
夜枭率先攀上水道尽头的石阶,悄无声息地翻上墙头。
他像一只壁虎般贴着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锐利地扫视院内院外。
几息后,他对下方打出一个手势:安全。
院外那队巡逻兵刚刚走过,脚步声逐渐远去。
下一队,按阿吉提供的信息,要半刻钟后才会绕回来。
“快!”夜枭压低声音。
众人鱼贯而出,从水道口钻进堆料院。
院子里堆满了废弃的木料、碎砖和破烂的器具,落满灰尘,蛛网横结,显然很久无人打理。
空气中弥漫着腐朽木头和潮湿泥土混合的气味。
阿吉蹲在一堆朽木后面,压低声音,指着黑暗中一个方向:“从那边矮墙翻过去,绕过马厩,就是地牢的后门……”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平时只有一个守卫,但是……”
他话未说完,裴照突然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很重。
阿吉一愣,抬头看向裴照。
裴照的脸色微变。
他闭着眼,眉头紧锁,精神力的触须已经延伸出去,探向阿吉所指的方向。
几息后,他睁开眼,瞳孔里闪过一丝凝重。
“不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让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地牢方向……情绪场有变化。”
夜枭立刻凑过来,眼神询问。
“原本那片区域只有一个守卫的生命气息,慵懒、倦怠,应该是在打盹。”裴照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现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落在阿吉惊惶的脸上。
“多了两个人。”
夜枭的手缓缓按上刀柄,指尖微微泛白。
“情绪很警惕,”裴照继续道,声音更低了,“像是被正门那边的动静惊动,临时增派的。”
阿吉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裴照没有看他,而是望向堆料院矮墙之外,那片通往地牢后门的黑暗。
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陌生人的体温和皮革的气息。
他们最初的潜入窗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夜枭侧头看向裴照,眼神里有询问,也有等待。
三名赤焰军精锐屏住呼吸,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兵刃,只等一声令下。
裴照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冰冷的铁片护身符,感受着金属边缘的锋锐刺痛。
脑海中飞速转动,推演着各种可能——硬闯,被发现的风险极高;等待,下一队巡逻兵到来后局面会更复杂;绕路,时间已经不允许……
阿吉突然伸出手,抓住裴照的衣袖,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他的嘴唇翕动,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道:“地牢后门……守卫换岗时,会有一小段时间……只、只有一个人……”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夜枭显然也听见了,目光锐利地盯着阿吉,等待下文。
“如果,”阿吉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如果正门那边的动静再大一些……把那两个新来的调走……”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夜枭抬眼,越过堆料院的矮墙,望向黑石堡正门方向。
那里,火光依旧冲天,隐约能听见更多的马蹄声和喊杀声——石勇的袭扰,显然比预想中更加成功。
他收回视线,看向裴照。
“等。”裴照吐出一个字,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石勇那边的动静越大,地牢的守卫就越可能被调走。
我们等那个窗口。“
他松开按在阿吉肩上的手,改为轻轻拍了拍,力道很轻,却似乎给了这个瘦弱的年轻人一丝力量。
“告诉我,”裴照盯着阿吉的眼睛,“换岗的准确时间,以及……那两个人,会在什么情况下离开。”
阿吉咬了咬牙,压低声音:“换岗是寅时初……但通常会提前一刻钟交接……如果外面动静大,新来的可能会被临时抽调去增援……”
他的目光落在裴照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期待。
裴照没有回答。他转头,望向矮墙之外,那片通往地牢后门的黑暗。
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一丝凉意,也带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正门方向的厮杀声。
夜枭靠过来,压低声音问:“怎么动?”
裴照的目光依旧盯着那片黑暗,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地牢后门外,果然如我所感,除了原本那名打盹的守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