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院门关上之前,他看到谢辞岁翩翩然从树上落下,正好看到他的侧影,两人对视一眼,遥遥远望。
很快厚重的木门就关上了。
院内,静默无声。
谢辞岁走上前两步,抬手轻轻摸了摸谢清宴刚才被谢柏川捶的那个肩膀,眉心蹙起,仿佛在怨他为何不躲。
“没事,虎奴,一点都不疼。”谢清宴觉得稀奇,不过也很难跟他解释这不过是兄弟之间的玩闹罢了。
“…哥…哥哥。”
一字一句,沙哑滞涩,仿佛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生疏得很。
谢清宴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一下抓紧他的衣衫,“虎奴,你刚刚说什么……”
听到这话,谢辞岁别扭地转过头去,唇瓣抿紧,不肯再蹦一个字出来,只是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发颤,显得忐忑不安。
这几日的烦忧之事终于稳稳落地,谢辞岁会说话,这是万幸。
谢清宴忽而有些不知所措,良久,他从香囊里取出一枚和田羊脂玉佩,掌心温润,搁在了谢辞岁的手心里,“本来想过几日你搬进苍梧院正院的时候给你的。”
谢辞岁目不转睛地盯着细软手掌里的玉佩,上头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白虎,憨态可掬,白玉无瑕。
捏在掌心里,舍不得移开眼睛,眉梢里全是欢欣。
谢清宴温声教他,若是遇到这种情况,该道句“谢谢”,但刚刚那句似是已经耗尽了谢辞岁全部的气力,不肯再说一句了。
不愿逼他,谢清宴便叮嘱了一两句,又将挂上银链的雀山石重新挂在了谢辞岁的脖颈处,垂首低声祈祷:
“岁岁平安。”
***
是夜,承运殿内,灯火通明。
苏逾白初初迈入殿宇的时候就敏锐察觉到不对劲,压抑的气息充斥在整个屋舍,甚至蔓延到长廊阔道,风声呼啸,冷冽煞人。
雁字营领头的几个护卫全部整肃站着,而年纪尚小的雁回则被五花大绑,用棉白布死死堵住了嘴巴,双眼通红,看来是哭过了一阵了。
雁回见苏逾白前来,拼命地挣扎着要起来,眼角的泪猝然滑落,看着好生可怜,可他刚一挣扎就被大师兄雁北一脚踢过去,沉沉压着他的身躯。
“苏大人。”雁北恭敬抱拳作揖。
此情此景,苏逾白便知道这一回的事情有结果了,看雁回这犯傻的蠢样子,就知道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暗卫,一颗心陡然吊起,脸色极其难看,失声道:“难道是……老赵?”
暗卫首领赵则,锦衣卫出身,年过半百,跟随岑云谏十多年,院里这群暗卫都是他手把手,一批一批带出来的,无怪今晚雁字营的头领都来此地了。
雁回年纪最小,打小是被师傅和师兄们带大的,遇到这样的事情根本接受不了,哭过闹过,甚至想要去找岑云谏求情,但全部被雁北雁南他们阻止了,最后没办法,只能绑起来。
这个时候若是雁回闹起来,以后府中可就没有他的立足之地了。
雁北狠狠心,死死压着他不放,不去看他哭得红肿的双眼。
苏逾白揉了揉发痛的眉心,心中疑惑又压抑难耐。
赵则曾随岑云谏出入刀山火海,最难的时候从死人堆里将岑云谏背出来,身上被砍了二十多刀,勇猛依旧,是以一敌百的厉害人物。
他忠心耿耿,多年前因为一起冤案,父母妻子俱亡,了无牵挂,后来岑云谏替他翻案报仇,平了冤屈,这才得他效死力。
这世上究竟还有什么能打动赵则,让他冒这么大的风险背叛岑云谏给谢清宴传递消息,这于他百害而无一利。
苏逾白百思不得其解。
“铮——”
殿内忽而传出了抚琴的声音,曲调悠扬,击碎了一地的沉静。
气氛却莫名变得更诡谲了。
苏逾白攥紧了拳头,脑中嗡嗡作响,成了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这是……
琴声。
岑云谏的琴技是已故先师章文谷亲手所授,自从多年前恩师蒙冤故去,他就甚少弹琴了,如今再将古琴取出,怕是有大事发生。
“嘣——”
短促且响亮的琴弦断裂声。
却未停下。
接下来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第六根!
苏逾白骤然抬头,琴有七弦,生生裂断,恐有决绝之意。
雁回几乎要哭死过去,呜呜咽咽,长跪在地,不住磕头叩首,向万方神佛祈求。
就连向来沉稳持重的雁北都红了眼眶,别过头去,闭上了双眼,似是不忍听,不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