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根琴弦裂断的声响迟迟未到,殿外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
直到风声呼啸过长廊,他们才惊觉,这第七声不会再来了。
雁回脸上一片空白,眼睛瞪圆了,直到雁北控制的力道减弱之时,他才知道赵则不用死了,喜极而泣,竟有种昏昏然的迷糊感。
苏逾白背后浸湿了冷汗,适才眼皮直跳,如今松口气下来,才觉酸痛难忍。
“万幸。”
眼下这一遭劫难过去,便是要看下一步如何处置了。
不知过了多久,沉重的殿门被推开,赵则从里面走出来,一步一步走下重阶,步履稳健,一如往昔一般。
但所有人都知道,不一样了。
此时本该最沉得下气的雁北却飞身向前,三两步挡在了赵则面前,神色冷峻,横臂阻着他的去路,“师父。”
赵则早知若是今日不死,那雁北一定会来找他,于是定下脚步来,面色温和地看着这个跟着他八九年的徒弟,“雁北,以后的路你们得自己走了。”
“他究竟是谁?值得你为了他做这些事。”
雁北声音干哑,红着眼眶紧紧盯着赵则的每一分神情,“你是师父,雁回不过十五岁,你要去哪里?”
赵则默然地侧过身去,抬臂强硬地回挡着雁北,逼着他让开一条路来,淡声道:“你们都大了,师父管不了那么多了。”
雁北性格内敛持重,能做到这个地步已是极限,只能紧咬着牙关,撑着身躯站立。
出事到现在,他万难接受,换做是任何人,他都能狠心割舍下。
可这人偏偏是赵则。
赵则往前走去,在长道游廊处看到了整装肃立着的雁字营暗卫的几个头领,许多双眼睛都看了过来,纷繁复杂,长立无言。
他俯身深深抱拳,对苏逾白,也对自己的几个徒弟。
辞去一别,恐再无归期。
今日他们都在此处,悬寄他的安危,此情难负,也算是对他前半生的安慰。
月色冷清,长空无星,唯有游云缥缈,似远山青雾,缱绻过千万里。
赵则行步缓慢,抬头望月的时候恍然间想起上一世。
辞岁初入暗卫营的时候,凶悍蛮戾,跟所有人都处不来,他太过警惕,对靠近的人都抱有深重的戒心,稍有不慎,就大打出手,没有人愿意同他往来。
可后来,也是辞岁,在危机当头,硬是替雁回挡了五刀,浑身鲜血,跃马从敌手救下了他,为的不过是雁回随手买来送给他的糖。
雁南犯倔,做错了事,殿下罚他,唯有辞岁敢在殿下盛怒之下出言相助,生生替他抗下了二十道鞭刑。
别人对他一分好,他便十倍百倍相待,披肝沥胆,赤诚无二。
辞岁来之后,便是暗卫营里年纪最小的,也是他最后收的关门弟子。雁北他们都疼他,月例发下来,先替辞岁买他爱吃的糕饼。
他孑然一身,故而对辞岁格外偏爱,怜他颠沛流离十多载,惜他无知无畏的天真和不惧万难的勇力。
但如果有的选,辞岁可以有不一样的人生,不必跟着他们在暗卫营里刀剑磋磨,磨出肃杀血气和钢筋铁骨,不必淌着火海,闯千万里关山。
他是高门贵家出身,已在深山林野里萍飘蓬转多年,若得父兄疼爱,后半生应是平安康健,无灾无虞。
耳边忽而穿过了恒古的洪流,他仿若又听到了辞岁年少时的声音——
“师父,日后我替你出任务,你这身子骨,就留在府里养着,我还要替你养百年。”
赵则阖上双眼,气息凝定,半晌才缓过来。
抱歉,雁北,你们的小师弟,师父没办法带回来了。
他该回家了。
此生应是喜乐顺遂,福寿无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