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瑞探着半个身子往门里张望，一双眼睛滴溜溜在屋内扫了一圈，扯着嗓子唤道：“木寻大师在吗？”

身后一道声音忽然贴着他的后脑勺响起："有事。"

陵瑞吓得"嗷"了一嗓子，脚底绊着门槛整个人往前一栽，眼看就要脸着地——一只手臂稳稳地捞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整个人拎着站直了。

他惊魂未定地回头，正对上木寻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往旁边一偏，看见颜直正倚在廊柱上啃着一只红石榴，腮帮子鼓鼓的，朝他眨了眨眼。

陵瑞连忙整了整衣襟，规规矩矩站好："大师们好！"

木寻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颜直倒是眉眼弯弯，腮帮子一鼓，把嘴里的石榴籽囫囵咽下去，笑嘻嘻道：“呀，小少爷好！你怎么跑这儿来啦？”

这一问不要紧，陵瑞像是被拧开了什么开关，嘴巴一张便收不住了。极其感激木寻大师如何如何救了爷爷的命，还好有大师妙手回春——说着说着眼圈竟泛了红，又使劲憋了回去。说到最后，他大手一挥，说已经叫人送了好些礼物过来，都是他亲自挑的，什么前朝古砚、百年山参、还有一匹从西域带来的织锦，希望大师们不要嫌弃。

颜直听得眼睛放光，这少爷，出手阔绰啊。

木寻直直地站着，等他说完，等了一息，又等了一息，见陵瑞还在那儿絮叨，便不轻不重地截了一句："小少爷，还有别的事？"

陵瑞被一眼看穿，也不扭捏，忽然凑近一步，仰着脸问道："那个……我想问问大师，我——我适不适合修道？就是……想拜您为师！”

颜直正蹲在一旁的石阶上啃石榴果，歪着头打量陵瑞：“诶，小少爷，修道这事儿可没那么简单。得看有没有机缘，命里带不带这根筋，没有的话，练一辈子也是白搭。”

陵瑞眨了眨眼：“机缘？我今儿个能遇见二位，不就是机缘吗？”

颜直：“……”他噎了一下，索性又塞了一嘴石榴，含糊道：“你这话倒也没毛病。”

木寻朝陵瑞伸出手，淡淡道：“把手摊开。”

陵瑞眼睛一亮，赶紧乖乖把右手摊开，掌心朝上送到木寻面前，满脸期待得像只等着被投食的小犬，尾巴都快摇起来了。

木寻垂下眼，指尖轻轻搭在他的腕骨上，又沿着掌纹缓缓滑下去，摩挲了两下，倒像是在摸一件瓷器。

陵瑞乖乖地由他摸着，可那双眼睛却黏在了木寻脸上，定定地瞧着，竟看得入了神。

木寻那张脸生得清隽，眉眼如画却无甚表情。日光从廊外斜斜地落进来，将他半边脸照得近乎透明，连眉梢那一点极淡的绒毛都看得清楚。陵瑞瞧得仔细，嘴角也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颜直在一旁看着，越看越眯眼。这小少爷的眼神怎么跟粘在木寻脸上似的？他嘴里的石榴籽嚼着嚼着就没了滋味，甚至有点酸牙。

半晌，木寻收回手：“你与修道无缘。”

“啊？”陵瑞一僵，脸上的期待瞬间垮了半截，“真的无缘吗？那……那怎么样才能有缘？”

颜直啃着石榴果笑嘻嘻地插了进来：“小少爷，我跟你说句实话。修道之人，讲究六根清净，最后无欲无求，可不是戏本子的那些只上天入地的

“像傩师也好，道士也好，大多都是命里带煞、六亲缘浅之人，天生就摊上了这碗饭，躲都躲不掉。没这个命，硬练一辈子也悟不出半点门道。而且你真当驱邪除魔好玩呢？那些鬼怪凶得很，断手断脚满地爬的，稍不留神还得连累血亲。可不是你想象的那么风光。”

陵瑞听完，怔了怔，随即认真地摇了摇头。他虽对术法好奇，可心里清清楚楚，这世上还有一大堆他舍不得丢下的东西。他还没傻到为了几手戏法似的本事把自己搭进去。

木寻见他神色清明，开口补了一句：“小少爷心善为善，这辈子过得很好，钱财不愁，皆随心顺意……”

陵瑞一听这话，眼里的光“噌”地又亮了起来，方才那点子失意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腰板一挺，得意洋洋地拍了拍胸脯：“哈！我就说嘛！我不读书也能过上好日子！”

颜直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嘴里的石榴籽差点没咽下去，这小子……理解能力一流啊。

下一瞬，一声软糯的撒娇："木寻哥哥——"

颜直“噗”地喷出半口石榴籽。

只见陵瑞又往前凑了半步，试探着拉住了木寻的袖口，仰着脸笑得灿烂：“我可以叫你木寻哥哥吗？我以后能不能常来找你聊天呀？”

他本就生得俊美，此刻眉眼弯弯，唇红齿白，笑得天真烂漫又满是撒娇的意味，那张脸简直称得上祸国殃民。

木寻低头看了看他拽着自己袖口的手指，又抬眸对上那双亮晶晶的丹凤眼，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

一旁的颜直，瞪圆双眼，下巴都快掉下来了。不是吧！这不对啊！按木寻的性子，不是该面无表情抽回袖子，冷冷说一句“放手”吗？

陵瑞得了应允，开心得跟捡了宝似的，松开袖子又顺势握了握木寻的手晃了两下：“木寻哥哥你真好！我先去陪爷爷吃饭啦，晚点再来找你！”

"嗯。"

待陵瑞脚步轻快、满心欢喜地走远，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

颜直立刻按捺不住，当场模仿起陵瑞方才撒娇的模样，甚至还举一反三，捏着细细的嗓子，语气矫揉造作，扭着身子拽住木寻的衣角：“木寻哥哥——人家也可以叫你木寻哥哥嘛？”

木寻面无表情：“身痒就去洗澡。”

颜直不死心，依旧夹着嗓子撒娇耍赖，手脚并用地纠缠：“哎哟——木寻哥哥你真会开玩笑！人家也想求你帮我看看手相嘛，人家笨笨的，总觉得自己修炼进度慢吞吞的，一点都不开窍，真是笨笨笨～”

木寻嘴角微微一抽，瞥了一眼他伸过来的爪子：“哦，那是本来就真笨。”

“才不是！”颜直不依不饶，干脆主动拉起木寻微凉的手，扣在自己掌心来回摩挲，扭捏道，“木寻哥哥你再好好帮我看看嘛！你方才给小少爷看的时候可仔细了，都没有这般敷衍！”

指尖相触，温热燥热的掌心贴合上来。

木寻眸光微凝，抬眸看向他，语气骤然沉了几分：“你，是不是经常梦魇？”

梦魇？

颜直猛地将手抽了回来，耳根瞬间泛红，又惊又慌地盯着木寻，结结巴巴道：“你你你——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什么？”木寻微微一怔，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略一思索。

颜直的脸此刻黄一阵红一阵，那些所谓的“梦魇”哪里算得上什么魇——分明是各种肝火旺盛、乱七八糟的春秋大梦。说来也怪，那些梦从他年少时便像附骨之疽一样缠着他，隔三差五便来一回。起初还好，无非是些模糊场景，人脸都看不清，可后来不知是年岁到了还是自己憋坏了，梦里光景愈发离谱，尽是些翻云覆雨、颠鸾倒凤的旖旎画面。

最要命的是——起初他还疑心梦里那道勾魂蚀骨的模糊人影，是什么吸人精气的女妖。结果到头来才发现，自己才是那个把身下之人榨干耗尽的禽兽。

梦里的自己全然不是平日模样，竟那般暴戾，活脱脱一副霸王硬上弓的混账相；那些话、那些举动，完完全全就是个阴湿大变态啊啊啊。呃呃呃……但也确实刺激。每回醒来，床榻都湿了大片。但这些事他是半个字都不敢往外吐，生怕被人当成了什么登徒子。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颜直急得直摆手，“我可什么都没干！那、那只是梦！”

“哦。”